天亮前,风最冷。
马蹄印还在前方的土路上延伸,朝北,边缘没被露水打湿。沈书瑶走在最前面,外套领口被风翻起,拍在下颌上。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远处松木燃烧的焦糊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路面,路边草茎断口是湿的,断裂面还没干缩,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足迹和她方向一致。
走了约一个时辰,马蹄印在一处岔口消失,转入一条窄路。窄路两侧野草被压低了一片,断口边缘还是湿的。她蹲下来看,草叶被压过的方向朝里。萧烬羽站在她右侧:“杂草断口还是湿的,走过去不超过半个时辰。”
沈书瑶拿出地图展开,指腹沿着那条线重新走了一遍。萧烬羽站在她右侧,视线扫过地图上的路线。线的走向偏东北,和窄路方向一致。她的指甲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又松开。
秦始皇忽然侧过头:“前面有人。五个。”沈书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转弯处,五个人影绕过灌木丛朝他们走来。穿着明军制式皮甲,腰间挂刀,没有旗帜,是地方卫所的巡边队。
他们看到了沈书瑶一行人,步伐没变,但队形动了,三个人走在前面,两个人侧翼包抄。动作同步,像做过很多次。晨光斜照在皮甲肩头,磨损痕迹是常年巡逻留下的。
领头的巡兵在距他们约二十步处收住脚步。目光先扫过沈书瑶,在萧烬羽的左臂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马三的膝盖上:“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沈书瑶没有动:“从南边来的。逃荒的,往北投亲。”巡兵看着她:“逃荒的这么干净?”沈书瑶的手垂在身侧:“一路走过来的,绕了很多路。身上没带值钱东西。”她说“值钱东西”时,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掩住衣袋里那些东西的轮廓。
巡兵没有接话:“往北投谁?”沈书瑶报了一个从老李头那里听到的大宁卫所名字。巡兵听完偏过头,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宁卫所没这个人了。三个月前调走了。”沈书瑶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收了一下,没有继续编。
巡兵没有追问,也没有拔刀,站了一会儿,侧过身:“让他们过去。”侧翼的两个人退回了队列。巡兵侧身让开一半路面:“北面最近不太平。你们走快些,天黑前别停。”沈书瑶从他身侧经过,距离约一臂,能闻到他皮甲上磨损的皮革气息。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经过他身侧时,她的余光扫到他靴底边缘有一层暗红色干泥,不是这一带泥土的颜色,这一带是灰褐色的。他最近出过远差。
赵高跟在队尾,走过巡兵身边时侧过头,扫了一眼巡兵腰间佩刀的挂法。刀柄朝左,刀鞘朝右,是明军标准佩挂。但刀柄的位置比标准佩挂低了半指,像是被人反复抽拔过之后松动了。赵高收回视线,继续走。
离开巡兵视线后,沈书瑶步子慢下来:“他知道那个名字是假的。放我们过去,不是因为相信我们,是不想管闲事。”秦始皇走在侧前方:“他知道你是假的。但你也没带兵器,不是来找麻烦的。放你过去,是懒得审。但他会记住我们。”赵高跟上来,在秦始皇侧后方停了一瞬:“巡兵的刀柄比标准佩挂低了半指,那把刀被抽拔过很多次。他这半年一直在赶路,不是巡逻。”沈书瑶侧过头看了赵高一眼,他已经退回了队尾。
走了一炷香后,萧烬羽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机械臂铜丝没有振,但他的脖子偏了半度:“后面又有人来了。不是刚才那五个。四个人,骑马。”沈书瑶没有回头:“灰色制服?”萧烬羽听了一息:“不确定。但他们的行进速度比巡兵快,是赶路的速度。”秦始皇步子没变:“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们是在赶路。”沈书瑶说:“如果在下一个岔口他们转弯,就是巧合。如果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就是知道你要走哪条路。”
她走了一小段,前方路面忽然收窄。两侧灌木被砍断过,断口不是新的,有人特意清出过通道。路面上有几道平行的车辙印,比马车窄,间距一致,是独轮车反复经过压出来的。沈书瑶收住脚步,蹲下来看车辙印的深度。最深的地方陷进土里约两指,表面被压平,边缘没有重新干裂,最后一次经过不超过两天。她的指腹沿着车辙印边缘刮了一下,泥土湿度均匀,没有重新结块。她站起来,目光沿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看过去,通向的正是她准备走的那条路。
秦始皇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车辙印:“这条路有人定期走。不是猎户,猎户不会用独轮车。是运送物资的。”他蹲下来,指腹按了一下车辙印底部,泥土被压实的程度比表层更硬。他站起来:“运的东西不轻。”
沈书瑶没有说话。她看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走的方向和车辙印方向一致。他们也在走这条路。”秦始皇没有接话,已经走在最前面。
她继续走。又走了约一炷香,前方路面被一道横向的土沟截断,不深,但宽。土沟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站在沟对面,面朝她的方向。他没有动,也没有走。他在等。沈书瑶在土沟前停住,隔着沟看那个人。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两个人隔着约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然后那个人抬起手,指了一下土沟对面的方向,没有说话,转身沿着一道斜向上的土坡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知道她会跟上来。
沈书瑶没有立刻跟。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心里判断他的步幅、步频、站姿。不是猎户,不是明军,也不是巡兵。他的靴子踩在坡面上时,脚掌先着地,是长期走远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秦始皇走到她身侧:“你认识他?”沈书瑶说:“不认识。但他走路的步幅是均匀的,没有加速,没有回头确认我会不会跟。他在前面等着,不是试探。他知道我会跟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袋,金属片还在发热,稳定,没有变化。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的短褐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比灰色制服的人穿得更久,不是同一批。然后她开始走。
她走过土沟,沿着那个人消失的土坡向上走。萧烬羽跟在她右侧,秦始皇跟在后面。衣袋里的金属片持续发热。
她走到坡顶,看到远处道路被一道木栅栏截断。旁边没有人看守,栅栏是新的,木头的断口还没被风雨侵蚀变色。沈书瑶走到栅栏前,把地图拿出来展开,再次确认路线的走向。地图上没有标记显示这里会有栅栏,但指腹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线的终点在她现在站的位置偏北方向,隔着栅栏还能继续延伸。那支巡兵说“北面被封了”,封路的东西就在这里。但栅栏看着松散,不是长期关卡,更像是临时拦特定来人的。
她把地图收进衣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轮廓还没有出现在视野里,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停下。她推了一下栅栏,固定栅栏的木桩插进土里大约两尺,没有钉死,像是临时放置的。她把它推到一侧,让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走了过去。秦始皇跟在她身后,走过缝隙时停了半拍,看了一眼栅栏底部被推开的痕迹,然后继续走。沈书瑶走过栅栏后停下来,回身把栅栏推回了原位。木头插入泥土的痕迹还在,但至少不会一眼看出有人刚走过。她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压低声音:“走快些,栅栏撑不了多久。”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前方地形,不远处有一条岔路通向一片低矮灌木丛,能挡住视线。她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跟上。
萧烬羽的机械臂铜丝轻轻颤了一下:“后面的人加速了。”沈书瑶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从身后坡面上传下来的声音,马蹄落在干土上的声响比之前更密、更近。远处尘土被马蹄扬起来,淡淡黄雾顺着土路飘来。她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四个人影已经从坡顶翻过来了,正沿着她走过的路往下走。领头的人勒了一下马,在坡顶停住,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重新催马,开始下坡。
沈书瑶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她继续走。秦始皇走在最前面,步子没有再变。萧烬羽跟在她右侧,机械臂的铜丝垂着。四个人的人影已经进了视野,不会再从视野里消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土路上,和秦始皇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在心里把“四年”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四年里会发生很多事情。四年的等待,不会只是等待。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秦始皇的背影。他还活着,还在走。她收回视线,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