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听了郑怀民的话,心里微微一动,却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郑怀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来,吃菜,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又聊了些部里的近况,郑怀民说起全国卫生工作会议的筹备情况,朱副部长亲自挂帅,各省卫生厅的负责人都要参加,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咱们试点办的工作,到时候也要在会上做个专题汇报。”郑怀民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准备一下,把高原、勐腊、定西三个点的经验好好总结总结,数据要翔实,案例要生动。这可是在各省领导面前亮相的机会,别砸了。”
方别点点头:“我明白。等老王那边的勘测数据回来,我一起整理成材料,到时候请郑司长把关。”
“行,你办事我放心。”郑怀民满意地点头,又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乐瑶怀孕了,你更得把自己照顾好,不然哪有力气照顾她们娘俩。”
方别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刚才郑怀民说的那番话。
正厅级......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当初从红星医院调到卫生部,只是想把手头的事做好,把试点办的工作推下去。
至于职务高低,他已有其它布局,倒不是十分在意。
虽然还有未来的那场风暴,但能升官,好处总归是远远大于坏处。
所以方别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方别其实也并不担心郑怀民所言有虚。
虽然郑怀民只是一个司长,但既然他能说出这番话来,那必然是有更大的领导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
郑怀民见他不接话,也不再多说,只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吃菜,别光喝酒。”
方别笑了笑,将那块肉吃了,又端起杯子跟郑怀民碰了一下。
酒足饭饱,两人出了食堂。
午后的阳光正烈,方别推着自行车,跟郑怀民在办公楼前的梧桐树下站了站。
“报告的事,下午我就递上去。”郑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歇着吧,别真把自己累垮了。乐瑶快生了吧?”
“预产期在下个月中旬。”方别点点头。
“那更得注意。”郑怀民语气认真起来,“家里的事是大事,工作的事慢慢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行了,走吧。”
方别应了一声,蹬起自行车出了卫生部大院。
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反复想着郑怀民说的那些话。
正厅级,专题汇报,全国卫生工作会议......
他知道,自己最该做的,还是把眼前的事一件件落实。
职务和荣誉,是做成事之后自然的结果,而不是追求的目标。
回到小院时,薛文君正在葡萄架下择菜,乐瑶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幅许沁画的速写,正对着阳光端详。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中午前就能回来吗?”
“跟郑司长吃了顿饭,聊得久了些。”方别停好车,在她旁边坐下,“你们吃了吗?”
“吃了,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乐瑶把速写递给他看,“你看,我越看越觉得许沁画得好。这线条,简单几笔,就把人的神态抓住了。”
方别接过速写,仔细看了看。
纸上那个侧坐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一手轻轻扶着腰,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神情端庄而温柔。
寥寥数笔,却格外传神。
“确实好。”他把速写还给乐瑶,“等许沁身子好了,请她来家里坐坐,再画一幅正式的。到时候咱们挂在堂屋里,天天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乐瑶把速写小心收好,又看向他,“今天去部里,跟郑司长谈得怎么样?”
“挺好。”方别把联合考察的事简单说了说,“郑司长很支持,让我先写报告,他帮我递上去。还说要找水利部的老周探探口风,等时机成熟了,请张部长出面协调。”
“那就好。”乐瑶点点头,“不过你今天也算正式上班了,说好的休假呢?”
“明天开始,真休。”方别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剩下几天,哪儿也不去,就陪你。”
乐瑶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呀,说话总是不算数。不过,我信你这一次。”
乐松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怎么样,郑司长什么态度?”
“支持。”方别简短地说,“他说先把报告递上去,再去找水利部的人探探口风。如果那边积极,就请部领导出面开协调会。”
乐松盛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岳父我虽然不才靠着祖辈家业走到今天,但这些年看下来,做事最忌讳的就是急。你这次能沉住气,先写报告、再找人、最后请领导定调,步骤是对的。”
“都是爸昨晚教的。”方别诚恳道。
乐松盛摆摆手:“我就是随口说说,主意还是你自己拿的。”
短暂的沉默后,乐松盛又开口道:“还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方别回道:“您说。”
乐松盛神色深沉地说:“你那个明白人培养计划,内参上都提了。部里重视,是好事。但你想过没有,这事儿做大了,盯着的人也多了。有夸你的,就有等着看你笑话的。”
方别自然明白这一点。
“我不是泼你冷水。”乐松盛把又接着道:“你做事踏实,这是长处。但官场上,光踏实不够,还得会藏拙。功劳太显,未必是福。”
方别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爸,我记住了。”
乐松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能把高原的水问题解决了,把明白人的事推广开了,那是实打实的功绩,谁也抢不走。怕就怕,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不会。”方别认真道,“有您和妈在,有瑶瑶在,我乱不了。”
乐松盛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明天你不是说哪儿也不去?那就好好歇一天。”
方别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真哪儿也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难得地什么也不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不习惯:“今儿真不出门?”
“不出。”方别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陪瑶瑶。”
“这还差不多。”薛文君笑了笑,转身又钻回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油条和一碟自家腌的小咸菜,“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我给你们包饺子,猪肉大葱的,瑶瑶最爱吃。”
乐瑶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
她在方别旁边坐下,伸了个懒腰。
“今天气色真好。”方别侧头看她。
“睡得踏实。”乐瑶靠在他肩上,“你昨晚打呼噜,我都没醒,你说奇不奇怪?”
方别一愣:“我打呼噜?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跟拉风箱似的。”乐瑶抿嘴笑。
方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厨房里薛文君剁馅儿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混着远处胡同里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
方别听了乐瑶的话,只是笑了笑,将茶杯放在石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
“拉风箱也好,打雷也好,只要你不嫌弃,怎么都行。”
乐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葡萄架上那一串串青涩的小果子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薛文君在厨房里剁馅儿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即传来她爽朗的声音:“方别,过来搭把手,这案板太大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方别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厨房。
薛文君正站在案板前,面前堆着一大盆剁好的猪肉大葱馅儿,香气扑鼻。她指了指旁边的面粉袋:“帮我搬一下,和面得用大盆。”
方别弯腰抱起面粉袋,倒了大半袋进陶盆里,又舀了水,开始和面。
薛文君在旁边看着,见他手法利落,笑道:“你还会和面?”
“在部队学的。”方别一边揉面一边说,“那时候在部队,炊事班忙不过来,我就帮着和面、擀皮。后来转业之后,倒是没怎么动手了。”
“那你今天多包几个,让瑶瑶尝尝你的手艺。”薛文君洗了手,开始擀皮。
两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着家常。薛文君说起街坊邻里的事,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闺女定了亲,谁家的老人生病了,方别在一旁听着,偶尔应几句,手上却不停,一个个饺子包得圆润饱满,褶子匀称,摆在案板上煞是好看。
“你这手艺,比我都强。”薛文君看了啧啧称奇,“包的饺子跟元宝似的,看着就喜庆。”
包了七八十个,薛文君便住了手,把包好的饺子端到厨房外头晾着。方别洗了手,回到院子里,看见乐瑶正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从屋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
乐瑶却醒了,睁开眼,目光有些迷蒙:“我睡着了?”
“嗯,就眯了一会儿。”方别在她旁边坐下,“要不要进屋睡?院子里风大。”
“不用,这儿舒服。”乐瑶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饺子包好了?”
“包好了,妈正烧水准备下锅呢。”方别指了指厨房,“等会儿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的。
薛文君揭开锅盖,把饺子一个一个顺进滚水里,白胖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在沸水里打着转儿。
“下锅了!”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方别应了,扶着乐瑶慢慢站起来:“走,进去吃饺子。”
乐瑶揉了揉眼睛,把手伸给他。两人并肩进了堂屋,薛文君已经把醋碟、蒜泥和一小碟辣椒油摆好了。
乐松盛坐在八仙桌旁,手里还拿着那份报纸,闻见饺子香,把报纸一折,放到旁边:“今儿这饺子,我可得多吃几个。”
“管够。”薛文君端着两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放,热气蒸腾,“方别包的,您尝尝手艺。”
乐松盛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嗯,馅儿调得匀,皮儿薄而不破。方别,你这手上功夫不赖。”
“在部队练的。”方别笑着给乐瑶碗里夹了三个,“瑶瑶多吃点,妈说你爱吃猪肉大葱的。”
乐瑶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漫开,满足地眯起眼:“真香。妈,方别这手艺,比食堂大师傅都强。”
“那是,也不看看谁教的。”薛文君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家人围坐着吃饺子,桌上热气缭绕,窗外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吃到一半,院门“吱呀”一声响,何雨柱探进半个脑袋:“方哥!嫂子!吃着呢?”
“柱子?“方别放下筷子,“你怎么来了?”
何雨柱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早上菜场碰见的,活蹦乱跳的。我寻思嫂子怀着孩子,得喝点鱼汤补补,就给送过来了。”
“你也太客气了。”乐瑶站了起来。
“嫂子坐着别动!”何雨柱把鱼往厨房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就坐坐,不吃饭。厂里还有事儿呢。”
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来都来了,吃几个饺子再走。”
“那我可不客气了!”何雨柱嘿嘿一笑,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几人边吃边聊,何雨柱说起厂里食堂最近搞的技术革新,又提了一嘴大茂电影院放卫生短片的事。
“方哥,大茂那边已经开始试了。”何雨柱咽下嘴里的饺子,“上礼拜放了一回,就两分钟,讲的是饭前洗手和夏天喝开水。观众还挺爱看,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问下礼拜还放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