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方别,你不是在休假吗?怎么明天又要去部里?”她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担忧,“郑司长让你好好休息,你这倒好,在家比在单位还忙。”
方别笑着安抚岳母:“妈,我就去一趟,把该定的事定下来。等联合考察的方案有了眉目,我就回来,安心陪瑶瑶,哪儿也不去了。”
“你呀,说话总是不算数。”薛文君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坚持,只是起身收拾碗筷,“瑶瑶,碗给我,你别动了。”
乐瑶将空碗递过去,轻声道:“妈,让他去吧。他心里装着事,在家也歇不踏实。把正事安排了,才能真安心。”
方别听了岳母和妻子的话,又看向薛文君:“妈,您放心,我答应您,明天去部里把事情定下来,就回来好好歇着。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您和瑶瑶。”
薛文君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行了,天不早了,我去把碗刷了。你们俩说说话,早点歇着。”
翌日天刚蒙蒙亮,方别便醒了。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闹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被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醒身旁的乐瑶。乐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院子里,薛文君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小米粥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妈,早。”方别压低声音走过去。
“嘘——”薛文君朝屋里努了努嘴,“瑶瑶还没醒?”
“没呢,让她多睡会儿。”方别接过她手里的湿床单,帮着搭上另一根竹竿,“昨天走了不少路,晚上又折腾了一阵,该让她歇够。”
薛文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你呀,比我还心疼她。行了,你去洗漱吧,粥在锅里温着,我再摊两张饼。对了,你今儿真要去部里?”
“嗯,跟郑司长约好了。”方别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精神一振,“把联合考察的事定下来,我就回来,哪儿也不去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薛文君摇了摇头,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方别洗漱完毕,在葡萄架下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把昨晚岳父说的那些话又理了一遍。
三个要点:共同目标、合适平台、关键人物。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三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把思路捋得更细。
乐松盛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好怎么说了?”
“差不多了。”方别合上笔记本,“爸,您昨天那番话,比我自己琢磨半个月都管用。”
乐松盛喝了口茶,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脑子不笨,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光想着怎么把事办成,忘了想怎么让别人愿意跟你一起办。官场上也好,做事也好,道理都是通的。”
“记住了。”方别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屋里传来乐瑶的声音:“方别?你在外面吗?”
方别应了一声,起身走进里屋。乐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红润。
“什么时候了?”她揉了揉眼睛。
“快七点了。“方别在床边坐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妈熬了粥,起来吃点?我等会儿得去趟部里。”
乐瑶的眼神清明了些,轻轻“嗯”了一声:“去吧,正事要紧。早点回来。”
方别笑了笑,蹲下身帮她穿上拖鞋。乐瑶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
“又多了一根白的。”
“哪儿呢?”方别下意识摸了摸。
“骗你的。”乐瑶收回手,笑得眉眼弯弯,“逗你玩呢。快去吃饭,别饿着肚子赶路。”
方别被她逗得一乐,站起身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等我回来,给你带烤红薯。”
“说话算话。”
“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别扶着乐瑶慢慢走到堂屋,薛文君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葱花饼、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还有两个剥好的煮鸡蛋。
乐松盛已经吃了半碗粥,见方别坐下,便道:“去了部里,先找郑怀民,把事情说透。别绕弯子,他是自己人,你越直接他越高兴。”
“明白。“方别夹了一筷子豆芽,又给乐瑶剥了个鸡蛋递过去,“爸,妈,我尽量中午前回来。”
“不急。“薛文君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路上慢点骑,别赶。”
方别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又喝了碗粥,这才起身。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仔仔细细扣好每一粒扣子,又把笔记本和钢笔装进布包。
乐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碗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声道:“方别。”
“嗯?”
“少说多听,别急着表态。”
方别回头,见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不禁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跟你学的。“乐瑶抿嘴一笑,“快去吧。”
方别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路灯已经熄了,朝阳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他蹬起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卫生部大院骑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迎面驶过,车铃声清脆。
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飘出老远。
方别没停,一路骑到了卫生部大院门口。
门岗的卫兵站得笔直,见了他,敬礼之后道:“方主任,休假还往部里跑?”
“有点急事。”方别停好车,朝他点了点头,“小陈,郑司长今天来了没?”
“来了,一早就到了。在办公室呢。”
方别快步进了办公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
他拐到郑怀民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郑怀民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见方别进来,他摘下眼镜,笑骂道:“你小子,不是说好了休假吗?这才歇了几天?”
“两天。”方别在对面坐下,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郑司长,我是来汇报高原饮水问题后续方案的。昨天跟我岳父聊了一晚上,理出个头绪,想跟你碰碰。”
郑怀民起身给方别倒上一杯热茶,才朝着方别道:“说。”
方别便将昨晚乐松盛说的那番话,结合自己的思考,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不急不缓,先说问题的紧迫性,高原官兵饮水安全刻不容缓,单纯靠净水设备只能救急,长远必须找到可靠水源。
再说方案的可行性,等老王勘测数据回来,联合水利部、地质矿产部做一次系统评估。
最后说协调的思路,以试点办为牵头,把两个部委拉进来做共同主办方,请部领导出面开协调会,定基调、分责任、列时间表。
郑怀民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方别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开口:“你岳父是个明白人。这思路,比你之前光想着调设备、找水源,高了一个层次。”
方别心里一松,知道方向对了。
“不过,”郑怀民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说请部领导出面协调,这个得看时机。张部长最近在抓全国卫生工作会议的筹备,未必有空。我建议你先把方案写成正式报告,我帮你递上去,同时我去找水利部的老周聊聊,探探口风。如果他那边积极,再请张部长出面,水到渠成。”
“郑司长说得对。“方别点点头,“我今天就把报告写出来,下午给您送过来。”
“不急,明天也行。“郑怀民摆摆手,“你既然来了,还有件事跟你说。定西那边的明白人选拔,名单报上来了。马局长亲自把关,选了十二个人,都是当地有威望、肯干事的。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单,递过来。
方别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十二个名字,有村支书、有赤脚医生、有小学教员,还有两个是妇代会主任。
“选得好。”方别将名单放在桌上,“这几个人我都听马局长提过,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尤其是赵老汉,定西滤池能运行这么稳,全靠他带着村民小组在管。把他列进去,名正言顺。”
“那就这么定了。”郑怀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院子,“方别,你这试点办,干得不错。高原、勐腊、定西,三个点都有了眉目。部里对你的评价很高,但你也别飘。路还长,踏实走。”
“我记住了。“方别也站起来,“郑司长,那我先去把报告写了。“
“去吧。“郑怀民回过头,笑了笑,“写完别急着走,中午食堂吃饭,我请你。好久没跟你喝酒了。”
方别本想推辞,但看郑怀民难得有兴致,便应了下来:“行,那我写快点。”
出了郑怀民办公室,方别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拐去了试点办的临时办公点。
说是办公点,其实就是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三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各个试点的位置。
方别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铺开稿纸,开始写报告。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斟酌过。标题是《关于联合水利部、地质矿产部开展高原驻点水源勘测及长效供水方案的请示》,正文分三部分:现状与问题、方案与建议、需要协调的事项。
写到需要协调的事项时,他特别加了一段:“建议以保障高原边防稳固、体现军民鱼水情深为共同目标,由卫生部试点办牵头,邀请水利部、地质矿产部作为共同主办单位,组建联合工作组。恳请部领导出面召开协调会,明确各方职责与时间节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搁下笔。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
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方别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又把定西明白人的名单夹在里面,起身去找郑怀民。
郑怀民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等一等。
方别坐下,安静地听着。郑怀民打电话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会议安排的事。
挂了电话,郑怀民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点头道:“写得不错,条理清楚,重点突出。下午我就递上去。”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看了看表:“走,食堂吃饭去。今天有红烧肉,你可别错过。”
方别笑了:“郑司长请客,我哪敢错过。”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往食堂走去。
卫生部的食堂不大,但饭菜实在。
红烧肉、醋溜白菜、馒头、小米粥,摆了满满一桌。
郑怀民特意要了一瓶二锅头,给方别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来,走一个。”
方别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郑怀民的话多了起来。
“方别,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推你当这个试点办的负责人吗?”
方别摇头。
“因为你这人,有本事,但不张狂。”郑怀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部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可大多数人干出点成绩就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你不一样,你闷头干活,把事办妥了,功劳往外推,往下分。这样的人,我用着放心。”
方别听了,心里一暖,却只是笑了笑:“郑司长过奖了,我就是做该做的事。”
“你呀,就是太谦虚。”郑怀民指了指他,“不过也好,谦虚不是坏事。只是有时候,该争的也得争。你现在是正处级,试点办干好了,正厅也不是不可能。别老想着让,让来让去,机会就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