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摆了摆手,笑道:“休假归休假,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落下。来,坐下说。”
他从布包里掏出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讲座细纲,摊在诊桌上。
周守诚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老师,这写得也太细了吧?连比喻都想好了。”
“给老同志讲,就得这么讲。”方别点了点稿子上的几处,“这儿,高血压那段,你讲的时候可以拿个水管子比画比画,老同志们一听就懂。腰腿疼那边,你得亲自示范那几个动作,光说不练假把式。”
郑敏在旁边认真地记着笔记,忽然抬头问:“方老师,那穴位挂图借到了吗?”
“元主任说今天就让护士站找出来,再借个人体模型。”方别看了看手表,“下午我再过来一趟,咱们对一遍流程。你俩这两天把这几个病种的要点吃透,尤其是急救那块,万一老同志现场提问,不能卡壳。”
周守诚拍了拍胸脯:“老师您放心,我这两天把急救手法练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摸准穴位。”
“光会摸不行,还得会说。”方别敲了敲桌子,“你性子急,到时候慢点讲,别一上来就闷头操作,老同志们跟不上你的节奏。”
周守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记住了。”
方别又跟两人交代了几个细节,正要起身离开,元雅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方别?你不是在休假吗,怎么又跑来了?”元雅嘴上说着,脸上却带着笑。
“来送讲座细纲。”方别扬了扬手里的稿子,“师姐,挂图和模型的事,麻烦你帮盯着点。”
元雅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件事,许沁今天上午来医院了。”
方别一愣:“这么快?“
“嗯,说是拿着你开的方子来找我复诊。我看了方子,辨证和用药都很稳妥,就按你说的,帮她把了把关,又根据她最近的睡眠情况微调了两味药的剂量。”元雅顿了顿,“那姑娘气色比你描述的好一些,但底子确实薄,得慢慢养。”
方别欣慰地点点头:“她能主动来复诊,说明是真把这事放心上了。师姐,多费心。”
“跟我还客气什么。”元雅白了他一眼,“行了,你赶紧回去陪乐瑶吧,别在这儿耗着了。下午的会我替你盯着。”
方别从元雅办公室出来,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许沁主动来复诊,这是个好兆头。
说明那姑娘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愿意试试中医的路子。
元雅说她气色好了些,底子虽薄,但只要坚持调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好转。
他穿过门诊楼的走廊,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光栅。
几个护士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看见他都笑着点头。
“方主任,又来指导工作啦?”
“就是来送个材料。”方别笑着摆摆手,“你们忙,不打扰。”
出了门诊楼,他没急着骑车,而是绕到后院的药房门口站了站。
药房的老李正蹲在门口晒药材,一簸箕一簸箕的黄芪、当归摊在竹席上,药香被日头一晒,愈发浓郁。
“老李,忙着呢?”
“方主任!“老李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来得正好,上回您说的那个高原净水设备的事,孙院长让我备了一批常用的防暑降温药材,说是万一官兵那边需要,随时能发。”
方别走过去看了看,藿香、佩兰、薄荷、六一散,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准备得很周全。“方别赞许地点头,“老李,你做事我放心。等高原那边净水器到位了,这些药材我让人来取,争取一并发过去。”
“好嘞,我这儿随时待命。“老李拍了拍胸脯。
方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推着自行车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抬手看了看手表。
刚过十一点。
时间还早,他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回家,而是拐去街道办一趟,把讲座的具体时间和场地最后敲定下来。
街道办离红星医院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小刘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见方别进来,连忙起身:“方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
“路过,顺便把讲座的细纲送过来。”方别从布包里掏出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稿子,递给小刘,“你看看,内容上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老同志们如果有特别想听、但咱们没列进去的内容,现在改还来得及。”
小刘接过稿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方主任,这写得也太细了!连比喻、动作示范都写上了,比我们以前发的那些宣传材料强一百倍!我这就复印几份,给几位老同志代表送过去,让他们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再反馈给您。”
方别点点头:“行,你看着安排。讲座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街道小礼堂,对吧?”
“对,都安排好了。”小刘把稿子仔细收好,“桌椅板凳、热水、杯子,我都提前打了招呼。到时候我再去借个黑板和粉笔,方便周大夫和郑大夫写写画画。”
“考虑得很周到。”方别赞许道,“黑板粉笔确实需要,再准备几张白纸和彩笔,画个简单的人体穴位图,更直观。”
“好嘞!”小刘记在本子上,“方主任,您放心,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老同志们听说您亲自牵头搞这个讲座,都特别期待,说以前听那些报告会,净是些听不懂的名词,这回总算能听点实在的了。”
方别听了,也点了点头。
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不怕事情小,就怕不落地。
只要内容对路,形式接地气,群众自然愿意听、愿意学。
“那就辛苦你了。讲座前一天,我让周守诚和郑敏提前过来,跟你再对一遍流程,熟悉一下场地。”
“没问题!”小刘爽快地应下。
办好了事儿,方别正准备告辞,便听见一声热情的招呼。
“呀!是方别啊,好久没见着你了。”
“王姨,近来身体可好?”方别转过身朝王主任回道。
“好着呢,好着呢!倒是你,忙得脚不沾地,我听小刘说你还在休假?怎么又跑出来了?”王主任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方别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
“休假也不能当甩手掌柜。”方别笑道。
“你啊你......”王红梅微微摇头,“就是闲不住,真是个大忙人。”
说着话,王红梅又忍不住感慨:“说起来自打上次敌特的事情解决之后,就好久没见过你了,老张都跟我念叨过好几次了,你当时可真是帮了他们大忙。”
王红梅口中的老张自然是区公安局局长张铁军。
前阵子霍先生带着霍文轩从香江远道而来找方别看病,当时敌特可是攒足了劲搞破坏,一心想要弄出大事件。
方别听了王红梅的话,笑着摆了摆手:“王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张他们公安同志才是真正出了大力的,我不过是碰巧帮了点忙。”
王红梅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就是太谦虚。那次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老张前两天还跟我说,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顿饭一块儿喝喝酒。”
方别听了王红梅的话,笑着摆了摆手:“王姨,您这话可让我不好意思了。张局他们公安同志冲锋在前,我不过是尽了一个普通市民的本分。吃饭的事,等忙过这阵子,我做东,请张局和您一块儿坐坐。”
王红梅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再多劝,只笑着说:“那可说定了,我回头告诉老张,让他可记着这顿饭。”
她又转头看向小刘,“方主任送来的讲座细纲,你收好了没有?这可都是宝贝。”
“收好了收好了!”小刘连忙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夹,“王主任放心,我这就拓写几份,下午就给老同志们送去。”
方别见事情都已交代清楚,便向两人告辞,推着自行车出了街道办。
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他眯了眯眼,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
车筐里空荡荡的,早上带出去的笔记本和钢笔已经送回办公室,只剩下几份讲座的底稿复印件。
回家的路上,方别顺道买了几个爆满的雪梨,又买了半斤冰糖。
这几天空气干燥,乐瑶怀着孩子,容易上火,这冰糖雪梨最是滋润嗓子。
回到小院时,薛文君正在葡萄架下择菜,乐瑶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帮忙。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车筐里的雪梨上,“怎么又买东西了?”
“路过菜市场,想着给你炖个冰糖雪梨,润润肺。”方别停好车,把梨和冰糖提进厨房,“妈,您歇着,我来洗。”
薛文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你呀,比我会心疼人。行,你弄,我去把中午的汤热上。”
方别洗了手,将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放进砂锅里,加了几块冰糖和一小把泡发的银耳,又添了半锅清水,放在煤炉上小火慢炖。
没多久,厨房里便飘出清甜的香气,混着午后慵懒的阳光,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安然的惬意。
乐瑶搬了把椅子坐到厨房门口,闻着那甜丝丝的味道,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闻。”
“再炖二十分钟就能喝了。”方别盖上锅盖,搬了把竹椅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街道讲座的细纲复印件,“刚才去街道办,王姨正跟小刘在一起。她说老同志们对讲座特别期待,还托她转达谢意。”
“王姨是个热心人。”乐瑶接过复印件,翻了翻,嘴角露出笑意,“这细纲写得真好,我要是老同志,肯定愿意来听。你看这血管像水管子的比喻,多形象。”
方别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方大夫在家吗?”
声音有些耳熟,带着几分虚弱和急切。
方别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天在颐和园遇见的那个姑娘,许沁。
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整个人显得单薄而疲惫。
“方大夫......”许沁见他开门,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今天去红星医院复诊了,元主任说我底子太弱,得慢慢养。可我刚回学校,心口又闷得厉害,实在不知该找谁,就想着......来问问您。”
方别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别站在风口里。”
他引着许沁进了院子,又朝厨房喊,“妈,有客人来了,烦劳您再添一碗汤。”
乐瑶也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扶着许沁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下:“许沁同志,你别急,先坐一会儿。方别,你快给她把把脉。”
许沁被乐瑶按着坐下,气息还有些急促,握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发抖。
方别拉过另一把竹椅在她对面坐下,“别紧张,慢慢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就在回学校的路上。”许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元主任给我调了方子,我抓了药,坐公交车回医院,走到半路就觉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我想着下车走走,可走了几步反而更厉害,腿也发软,就......就到您这儿来了。”
方别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脉象比先前更弱,沉细而涩,偶有结代,显然是情绪波动加上路途劳累,耗伤了本就虚弱的气血。
“舌苔看看。”许沁依言伸出舌头,舌质淡白而胖,苔薄白润,与昨日无异。
方别松开手,沉吟片刻,神色却没有丝毫慌张:“你这是累着了,加上心绪不宁,引动了旧疾。不要紧,我先给你扎一针,把气机顺过来,再喝碗热汤,缓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