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听了乐瑶的话，嘴角微微扬起，脚下蹬得更稳了些。
胡同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晚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拂过面颊，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评书声，说的正是《三国演义》，抑扬顿挫，很是热闹。
“大家都有奔头，这日子就有滋味。”方别应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柱子和大茂说的那些想法，你觉得怎么样？食堂搞健康教育，电影院加映卫生短片，这路子要是真能跑通，比我们发多少传单都管用。”
乐瑶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我觉得特别好。你想啊，柱子在食堂，天天跟工友们打交道，他要是在打饭的时候随口说一句今儿这汤里放了薏米，祛湿的，谁不爱听？大茂在电影院，放映前放个两三分钟的小片子，老百姓坐着等开演，正好看进去。这比咱们开会念文件强一百倍。”
方别笑了：“你这一说，我倒觉得可以把这两个点写进试点办的下一步计划里。工厂、影院、街道，都是人群密集的地方，把健康知识嵌进日常生活，润物细无声。”
“你呀，又开始想工作了。”乐瑶轻轻捶了他一下，“说好的休假呢？”
“想一想又不累。”方别笑着辩解，“再说了，这不是你先提的嘛。”
乐瑶哼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把他的腰搂得更紧了些。
穿过几条胡同，到了家门口。
薛文君果然已经把堂屋的灯打开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回来啦？”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饭都凉了。”
“妈，我们吃过了。”乐瑶进了门，一边换鞋一边说，“在柱子那儿吃了枣泥酥和核桃糕，又喝了茉莉花茶，肚子还饱着呢。”
“那也得喝碗粥。”薛文君不容置疑地盛了两碗，“小米粥养胃，你现在两个人的身子，多喝点没坏处。方别也喝，你这几天黑眼圈重得吓人。”
方别接过碗，乖乖坐下。
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入口绵滑。
乐松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报纸，在方别对面坐下：“九十五号院那边都还好？”
“都好。”方别把何雨柱和许大茂升职的事说了，“柱子和大茂都转正了，干劲十足，还主动说要配合试点办搞健康教育。”
乐松盛摘下老花镜，点了点头：“这两个小子，早年在院里没少惹事，如今倒都出息了。可见人只要找对方向，什么时候都不晚。”
“爸说得是。”方别喝了口粥，“柱子说要在食堂搞卫生常识宣传，大茂说要在电影院加映健康短片。我琢磨着，这事可以让试点办支持一下，给他们提供点资料和指导。”
“该支持。”乐松盛难得地表示赞同，“基层的事，就得靠基层的人去推。你们部里的政策再好，落不到地上也是空的。柱子和大茂愿意干，就给他们搭把手。”
薛文君在一旁听着，笑道：“行了行了，饭桌上别净聊公事。方别，你今天陪瑶瑶逛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方别摇头，“倒是瑶瑶走了不少路，回来的时候说腿有点酸。”
“那我烧水给泡泡脚。”薛文君说着就要去端水盆。
“妈，我来。”方别抢先站起来，“您歇着，这活儿我干。”
他去厨房兑好温水，端到里屋。
“今天走了不少路，泡泡脚，晚上睡得踏实。”
......
翌日清晨，方别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闹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被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院子里，薛文君已经在晾衣服了。
“妈，早。”方别压低声音走过去。
“嘘——”薛文君朝屋里努了努嘴，“瑶瑶还没醒？”
“没呢，让她多睡会儿。”方别接过她手里的湿床单，帮着搭上另一根竹竿，“昨天走了不少路，晚上泡了脚才睡踏实。”
薛文君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你呀，比我还心疼她。行了，你去洗漱吧，粥在锅里温着，我再摊两张饼。”
方别应了一声，打了盆凉水洗漱。
洗完脸，他没有急着吃早饭，而是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下，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今天要做的事不少。
给街道讲座写细纲、把何雨柱和许大茂提的工厂健康教育思路整理成材料报给试点办，还得关注高原那边净水器的发运进度。
他正写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早就干活？”乐松盛端着茶杯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了，趁脑子清醒把事儿理一理。”方别合上笔记本，“爸，您今天不去上班？”
“不上不上，今天我也休假。”乐松盛喝了口茶，“对了，昨天你说高原那边净水器快到了，老王有没有再来电报？”
方别放下笔，抬头看向岳父，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昨天下午收到老王最后一封电报，说净水器已经运抵西宁，正在组织人手往驻点转运。按行程推算，最迟后天能到。等设备到位，再配合新的水源点勘测，官兵的饮水问题应该能暂时缓解。”
乐松盛点点头，抿了一口茶：“那就好。不过，这只是应急之策。高原那种地方，要想彻底解决饮水问题，还得靠系统和长远规划。你们试点办有没有考虑过，在那边建一套小型的水处理设施？”
“考虑过。”方别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昨天我抽空跟郑司长通了个电话，初步想法是，等老王这次勘测的详细数据回来，联合水利部和地质矿产部，组织一次联合考察，评估在驻点附近建设小型净化站或雨水收集系统的可行性。如果可行，就纳入明年的试点项目预算。”
“这个思路对。”乐松盛放下茶杯，目光中透着赞许，“联合几个部门一起干，比单打独斗强。不过，协调起来也不容易，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方别合上笔记本，“所以我想先拿高原这个案例，摸索出一套跨部门协作的流程。如果能在高原跑通，未来在勐腊、定西这些地方推广，就有样板可循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乐瑶的声音：“方别？你在外面吗？”
方别应了一声，起身走进里屋。乐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红润。
“什么时候了？”她揉了揉眼睛。
“快七点半了。”方别在床边坐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妈熬了粥，摊了饼，起来吃点？”
乐瑶点点头，方别便扶着她慢慢起身，又蹲下帮她穿上拖鞋。乐瑶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嘴角噙着笑：“你呀，比我自己还细心。”
“那是。”方别抬头笑了笑，“我这技术，将来还能开个专门伺候月子的培训班。”
乐瑶轻轻拍了他一下：“贫嘴。”
乐瑶扶着方别的手站稳，慢慢往堂屋走去。
薛文君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葱花饼、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还有两个剥好的煮鸡蛋。
“快坐快坐，粥还热着呢。”薛文君招呼道。
乐瑶在椅子上坐定，方别把鸡蛋剥开，用小碟盛了递到她面前：“先吃个蛋，补补。”
“你也吃。”乐瑶把另一个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乐松盛已经喝完了粥，放下碗，拿起报纸慢慢翻着，忽然说道：“方别，昨天你说的那个水木建筑系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开了方子，让她去红星医院找元雅师姐复诊。”方别咬了口饼，“那姑娘画确实画得好，人也年轻，就是心思太重，肝气郁结得厉害。光靠药，只能调身体，心病还得心药医。”
乐瑶接话道：“我昨天想了想，要是她真来复诊，我想请她到家里坐坐。她一个人在医院住着，也没个说话的人。妈，您说呢？”
薛文君正在收拾灶台，闻言回头笑了：“那敢情好。年轻人嘛，多聊聊就开朗了。我再给她炖个银耳莲子羹，养心的。”
方别看着岳母和妻子，笑了笑。
这个家，从来不缺烟火气，也不缺人情味。
“也好。等她来复诊，我跟师姐说一声，请她到家里来坐坐。她那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能有个地方说说话，兴许比吃药还管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乐瑶抿嘴一笑，低头喝粥。
吃过早饭，方别照例收拾碗筷，被薛文君拦下：“你去忙你的，这点活儿我来。”
方别也不坚持，回到葡萄架下，摊开笔记本，继续写街道健康讲座的细纲。
他结合小刘反馈的三大问题，高血压心脏病、腰腿疼、春季过敏，逐一列出要点。
方别写得很细，每一条都用大白话，尽量避开生僻的医学术语。
比如讲高血压，他写道：“血管就像水管子，用久了会生锈、会堵。血压高了，就是水压太大，管子受不了。平时少吃咸的，别发脾气，早上起来别猛地站起来，先在床上坐一会儿，让身子缓过来。”
讲腰腿疼，他写的是：“腰是人的大梁，腿是人的柱子。年轻时不觉得，上了岁数就知道厉害。坐久了要起来动动，搬东西要蹲下去用腿劲，别光用腰硬撑。教大家几个简单的动作，每天早起做五分钟，比吃药管用。”
讲春季过敏，他列了几条：“花粉多的天少开窗，出门戴个口罩。家里被子常晒，螨虫也是过敏的罪魁祸首。要是身上起了疹子，别乱挠，用凉水敷一敷，严重了赶紧去医院。”
写到一半，乐瑶端着杯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写得真好。”她把水放在石桌上，“比我想象的通俗多了。”
“给老同志讲，就得这个路子。”方别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太专业他们听不进去，太简单又怕不管用。得卡在中间，让他们觉得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乐瑶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忽然指着一处：“这儿，你写少思少虑，是不是也在说你自己？”
方别一愣，随即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我还不了解你？”乐瑶把笔记本放回他手里，“嘴上说休假，脑子里转的全是工作。郑司长让你歇着，你倒好，在家写起讲座大纲来了。”
“这不是顺手的事嘛。”方别握住她的手，“等这几件事落定，我保证什么都不想，就陪你和孩子。”
乐瑶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葡萄架上新结的小果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方别，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都好。”方别想了想，“健康、正直、心里有别人，就够了。”
“跟你一样？”
“跟你一样也行。”方别低头看她，“你比我心细，比我会疼人。”
乐瑶笑了笑，没再接话。
方别写完讲座细纲的最后一笔，搁下钢笔，拿起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写完了？”乐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差不多了。”方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得去趟医院，把稿子给周守诚。”
方别顿了顿：“另外，中午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你们别等我。”
“路上慢点。”乐瑶送他到院门口，“跟守诚他们好好说，别太着急。”
“知道了。”方别推着自行车出了门，回头朝她笑了笑，“你好好歇着，我尽量早点回来。”
门诊楼里依旧忙碌，但秩序井然。方别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去了中医科。
周守诚和郑敏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见方别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老师！”郑敏眼睛一亮，“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休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