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让乐瑶取来针包,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
他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倒了半碗温水,又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瓶,拔开木塞,倒出三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那药丸在掌心滚动,泛着乌润的光泽,隐隐透出一股混合着人参、麦冬和柏子仁的独特香气。
“这是我自己配的安心丸,用了人参、麦冬、柏子仁、五味子几味药,益气养阴,宁心安神。”他将药丸轻轻放在许沁掌心,声音温和而沉稳,“含在舌下,让它慢慢化开,药力会从舌下静脉直接吸收,见效快些。别急着咽下去。”
许沁依言将药丸含入口中。起初是一股清苦,随即在津液的浸润下,一丝微甘缓缓漾开,那股清苦也仿佛被化开了,变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草木气息。
药力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胸口那团堵着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憋闷感,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开,松动了不少。
方别见她眉头稍展,这才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针包。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方别取出一根细如发丝、长约一寸半的毫针,在许沁面前示意了一下:“别怕,放松,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方别示意许沁将右手平放在光滑的石桌上,手掌向上。
接着方别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球,在内关穴附近轻轻擦拭消毒。
许沁的手腕很细,皮肤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方别屏息凝神,左手拇指轻轻按住穴位旁,右手持针,手腕沉稳地一沉,银针便如羽毛点水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的内关穴。
许沁只觉得手腕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如同被轻轻掐了一下,随即是一种奇异的、微微发麻的扩散感,并无想象中的刺痛。
她甚至没看清方别是如何下针的。
方别的手指搭在针尾,开始缓缓捻转。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抽动一根极细的丝线,指尖带着一种独特的劲力。
行针如抽丝,讲究的是均匀、持久、力道渗透。
不过片刻,许沁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自手腕被针刺处升起,并非灼热,而是如同冬日里捧着一杯温水,那股暖意沿着手臂内侧缓缓向上蔓延,过肘窝,至腋下,最终抵达心口区域。
那团盘踞的、冰冷的郁结之气,仿佛遇到了阳光的积雪,被这股暖流一点点地化开、驱散。
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吐出。
这一呼一吸之间,原本急促短浅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口那种被重物压迫的憋闷感大为减轻,连带着因为缺氧而有些发紧的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方别一边继续捻针,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眼神和呼吸的细微变化。
“好多了......”许沁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明显顺畅了许多,“胸口不那么闷了,气也顺了。”
方别点点头,眼神专注。
他并未立刻起针,而是维持着捻转的力道,让针感持续渗透。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停止捻转,将针留在原处。
接着,他又取出一根稍短的银针,在许沁另一只手的合谷穴如法炮制,刺入、行针。合谷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有通经活络、清热解表、镇静止痛之效,与内关配合,能更好地调畅全身气机。
两针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许沁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纸白,额头上细密的虚汗也止住了。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一直紧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也松开了些。
乐瑶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见状立刻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出来。
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鱼肉雪白,豆腐嫩滑,香气扑鼻。
她轻轻将碗放在许沁面前的石桌上:“许沁同志,趁热喝点,暖暖身子。这汤清淡,不腻。”
薛文君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姑娘,擦擦汗。别着急,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慢慢缓。”
许沁接过毛巾,指尖触到棉布温暖的质感,又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汤,和围在自己身边这三张关切的面孔,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自从生病以来,她独自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承受着学业和身体的双重压力。
“谢谢......谢谢你们。”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萍水相逢,你们却这样帮我......”
“快别这么说。”乐瑶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你一个人在北京求学,又生了病,身边没个亲人照应,我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你不是还送了我一幅画吗?画得那么好,我可是宝贝着呢,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心意。”
方别见针留得差不多了,便手法轻巧地将两根银针依次起出,用干棉球轻轻按住针眼片刻。
“好了。”他收拾着针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病,根子在心脾两虚,气血不足。三分在治,七分在养。今天这一出,就是连日劳累,加上心绪不宁,引动了旧疾。回去以后,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少思少虑,比吃任何补药都强。心思太重,药石之力也要打个折扣。”
许沁默默点头,然后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汤汁带着鱼肉的鲜香和豆腐的豆脂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残存的寒意和虚弱。
一碗汤喝完,她感觉身上真的有了力气,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虚浮感,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乐瑶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许沁同志,你今天去复诊,元主任怎么说?”
许沁放下碗,从帆布包里拿出元雅开的方子:“元主任看了方大夫昨天开的方子,说辨证很准,用药也稳妥。她根据我最近睡眠不好、多梦易醒的情况,把酸枣仁加到了20克,又加了6克夜交藤,说加强安神的效果。其他的都没动。”
方别接过处方笺,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炙黄芪、党参、炒白术、茯苓、当归、龙眼肉、远志、木香、桂枝、炙甘草、柴胡、白芍,加上调整后的酸枣仁和新增的夜交藤,生姜、大枣为引。
君臣佐使,配伍严谨,在归脾汤合桂枝甘草汤的基础上,加强了安神定志之力,正是针对许沁目前心脾两虚兼心神不宁的核心病机。
“师姐调得妥当。”方别将处方递还给许沁,肯定地点点头,“心藏神,血舍魂。你气血亏虚,血不养心,心神失养,自然睡不安稳。酸枣仁甘酸性平,能补肝、宁心、敛汗、生津,是养心安神的要药;夜交藤即何首乌的藤茎,性味甘平,归心、肝经,能养血安神,祛风通络。两药相伍,一个补肝养血以安魂,一个养心安神以定志,对你再合适不过。这方子你先按元主任调整后的抓药,吃上七天。吃完再来找我或者师姐复诊,我们根据你服药后的反应,再看是否需要微调。”
“嗯,我记住了。”许沁将处方笺仔细地重新折好,放回帆布包的内层口袋。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包面,抬起头,目光在方别、乐瑶和薛文君脸上逡巡,充满了感激与不安,“方大夫,乐瑶同志,薛阿姨......我,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们了?我们只是昨天在公园偶然遇见,你们非但没嫌我唐突,给我看病开方,今天我又这样冒昧地上门打扰......这份恩情,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傻孩子,又说见外的话。”薛文君一边收拾着石桌上的碗勺,“这年头,谁家没个难处?邻里邻居的还得互相帮衬呢,何况你是遇到了方别这个大夫。医者父母心,他看见了,能不管吗?你就安心把身子养好,别的什么都别想。报答啥?你健健康康的,将来学成了,给国家设计好多结实又好看的房子,那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乐瑶也握住了许沁微凉的手,“许沁,我妈说得对。你别总想着报答不报答的?你一个人在外求学,又生了病,身边没个亲人照应,我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你不是还送了我一幅画吗?那可是无价之宝。”
许沁看着乐瑶真诚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忐忑也消散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那幅画......画得不好,你们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乐瑶笑道,“我特别喜欢,已经收好了。等你身子好了,再给我画一幅正式的,我要挂在堂屋里,天天看。”
许沁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方别见她精神好转,便道:“你今天就在这儿歇会儿,等彻底缓过来了再走。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我去红星医院叫辆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已经好多了。”许沁连忙摆手,“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还得回去煎药呢。”
“煎药不急在这一时。”薛文君在一旁插话,“姑娘,听方别的,再歇歇。你这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呢。”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方大哥!在家吗?”
是娄晓娥的声音。
方别起身去开门,只见娄晓娥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食盒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晓娥?你怎么来了?”方别有些意外。
“我来给乐瑶姐送点东西。”娄晓娥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妈做了些桂花糕,非让我送来,说乐瑶姐怀孕了,多吃点甜的,心情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看见葡萄架下坐着的许沁,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许沁同志,水木建筑系的学生,在颐和园写生时认识的。”方别简单介绍了一下,“许沁,这是娄晓娥同志。”
许沁连忙站起身:“娄同志,你好。”
“快坐快坐。”娄晓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好奇地打量着许沁,“你是学建筑的?真厉害!我最近也在看一些建筑方面的书,觉得特别有意思。”
许沁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只是学了些皮毛。”
娄晓娥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先拿了一块递给乐瑶:“乐瑶姐,你尝尝,我妈新做的,少糖,不腻。”
又拿了一块给许沁:“许沁同志,你也尝尝,垫垫肚子。”
许沁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小口咬了一下。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好吃。
“真好。”她轻声说。
娄晓娥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问:“许沁同志,你学建筑,将来想设计什么样的房子?”
许沁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我想设计能让普通人住得舒服、用得顺手的房子。不一定要多华丽,但采光要好,通风要畅,布局要合理,让住在里面的人觉得安心、温暖。”
“这个想法真好!”娄晓娥眼睛一亮,“我最近在筹备基金会,也在想怎么把公益项目做得更实在。比如在贫困地区建卫生所、学校,就不能光图好看,得实用、耐用,还得考虑当地的气候和材料。许沁同志,你要是有兴趣,以后咱们可以多聊聊。”
许沁没想到娄晓娥会对这个感兴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别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基金会将来肯定要涉及一些基建项目,许沁是学建筑的,专业对口,若是身体调养好了,或许真能帮上忙。
不过这事不急,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