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楚天科贸”二楼的办公室里,喝着新沏的龙井,话题从土场聊到了村里的日常。景康义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说起自己家住在永城村三组,老婆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属于郊区菜农,家里还有几分菜地,种些时令蔬菜挑到城里卖。
“我们永城村也是支书兼村长,曾村长的权力可比你于总大多了。”景康义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永城村离城近,在县城的西南面,原来那里不仅不热闹,而且还荒凉,第十石油机械厂从北方整体搬来后,什么都带动起来了。现在那边人口密集,什么生意都好做。在村里征地的单位也多——石油机械厂扩建医院征了一块,造纸厂征了一块,听说省三监狱今年也要在我们村征一块,地都看好了,就在七组那边。我们那边全部都是菜地,地本来就少,现在好了,不管哪个单位征地,一亩地就得带一个人——地征了,人得安置,不然农民没了地吃什么?”
“一亩地就带一个人?”于永斌皱了皱眉,“这安置比例,恐怕过不了多少年,你们那边都要农转非了。你们村那边位置好,要地的单位多,曾村长手里的安置指标应该不少吧?这可是实打实的肥差。”
“所以说他肥死了。”景康义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征地安置这种好事也快到头了。地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自留地了,动不得了。”
于永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景工那边征地有安置指标,我这边征地可就犯难了。这次207国道拓宽,你负责的从襄松桥往北到高速公路互通这一段,占用我们凤台村的耕地长度接近八百米,涉及两个小组四户村民,一共十一亩地。县里的政策是按每亩年产值的十倍补偿,然后村里再调剂出相应的土地给他们。我现在正为这事头疼,村里目前基本上没有机动土地了,只有八六年江春生和金队长取土平出来的那块地,一共八点五亩,挂在村集体名下。那块地你们下午也看到了,现在全是生土,底下是板结的老黄土底子,我已经安排机翻了好多次,但一下雨就板结,水都渗不下去,全在地表留,还别说庄稼要根扎了。土层没有一点有机质,没有五年的改良,根本就长不了庄稼。我现在在上面撒的小麦也就是做做样子,那麦苗长得稀稀拉拉的,你刚才在车上也看见了。”
景康义点了点头。他确实看见了——和边上田里绿油油的麦苗比起来,那片地里的麦子长得又矮又黄,像是害了病一样。
“四户人家,我拿什么地给他们?”于永斌摊了摊手,“他们现在跟我提的条件就是一家带一个人走——地没了,人要出路,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但我一个村支书,上哪儿弄四个安置指标去?永城村那边征地单位多,曾村长手里有指标可以安排,我这边全是农业村,没有一个企业在村里征地,哪来的安置指标?这件事我已经报到乡里去了,这种头疼的事让他们上层领导去烦吧,我实在是没辙了。”
“一家带一个人,四户就是四个人。”景康义摇了摇头,“在农村,地是命根子。地被征了,要是拿不到新地,又没有安置出路,农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你于总能帮他们把问题反映到乡里,也算尽了心了。对了,说不定最后县里会给你们公路段四个招工指标,把这四个人给安置了。”
江春生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他对农村土地政策不太懂——征地补偿怎么算,安置指标怎么分配,机动地怎么调剂,这些事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他只记得两年前和金队长在凤台村取土的时候,于永斌带着他们在村里转了好几天,一个台子一个台子地看土质,最后定了村委会北边的那个土台子。那时候他本以为取土成田后,就可以分给老百姓种田了,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得用好几年的时间把地养熟了才行。真是每行都有每行的门道,农业上的学问也很深。
一个小时后,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孙琪拿着几份打印好的协议书回来了。她把协议书递到于永斌手上,于永斌拿出一份翻了翻,递给景康义。
“景工,你看看,按咱们刚才商量的,取土位置改成了村东头大土台,修路长度改成了五百米,其他条款跟三年前的范本一样。”
景康义接过协议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协议书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甲方凤台村村民委员会免费提供村东头大土台的土源给乙方拌和石灰土,预计土方量在两万方左右,乙方负责按固定路线将石灰土运输至207国道北段施工路段用于基层施工。作为补偿,乙方在施工期间或施工结束后,为凤台村修建一条柏油路或者水泥路。修路投资的总控制价按照取土总方量乘以0.8元/立方米计算,协议书最后附了一条备注:土方总量暂按二万 方估算,折算修路总控制价为一万六千元整。最后实际用土的方量,按乙方实际施工完成的石灰土总量为准。
“条款没问题。”景康义把协议书叠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于永斌,“我回去再仔细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电话联系。大方向就按我们现在商量的来——一是土方单价为八角钱一方;二是按取土总量折算帮村里修路的总控制价。具体协议书,等我们双方确认无误了再正式签。”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于永斌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十分了,“景工,时间差不多了,走,去老北京饭庄。柳老板那边我已经订好了包间,我们过去边吃边聊。”
于永斌走到办公桌前,准备收拾东西下楼。江春生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朱文沁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正是朱文沁的声音。
“文沁,是我。晚上在于总这边吃完饭再回去,你就别等我吃饭了。”
电话那头朱文沁应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少喝点酒。
江春生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于永斌和景康义正用一种过来人看新婚小两口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都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到底是新婚,吃个饭还要跟老婆报备。”于永斌笑着调侃道。
“我可是听说银行的那些姑娘们,管自己男人像管钱一样严格,一点都不带含糊的。”景康义难得也开了句玩笑。
三人呵呵笑着下了楼。
于永斌拉开面包车的车门,让景康义坐上去。江春生说,“你们先走,我骑摩托车过去,吃完饭直接带景工回去,省得再跑回你这里骑车。”
于永斌点点头,发动面包车先走了。江春生跨上摩托车,跟在后面。几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到了“老北京饭庄”门口。这家店江春生有段时间没来了,门面还是老样子,八盏红灯笼在暮色中已经亮了起来。门口的柳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小货车。
店老板柳瑞晴正站在吧台后面和一个服务员交代着什么,看见于永斌等三人走到门口,眼睛亮了,急忙走出来迎上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于总!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小妹忘记了呢。”柳瑞晴握了一下于永斌手臂,顺手把他手上提的两瓶五粮液酒接了过来。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景康义,微笑着点点头,“欢迎欢迎。”又转眼落在最后面跟进来的江春生身上。她的目光在江春生脸上停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江老板!你可有不少日子没来了,你这是越来越成熟了,现在一看就是个大男人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式棉袄,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以前更加丰腴了几分,但这种丰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特有的成熟韵致。
“柳老板,今天就我们三个人。要安静点的包间好说话。”于永斌说道。
“早就安排好了,跟我来。”柳瑞晴提着两瓶酒,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那个安静的包间。包间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图,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绿萝。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凉菜——酱牛肉、凉拌黄瓜、白斩鸡、水煮花生米,几瓶啤酒和一瓶五粮液放在桌边的酒架上。
三人落座,于永斌开了一瓶五粮液,给每人倒了一大杯后,瓶中只剩一点底子。
“于总,景工,我一会还要骑摩托车送景工回家,酒今天我就少喝一点。”江春生提前要求。
“老弟,今天就两瓶酒,你喝半斤,剩下的我和景工分,没问题吧。”于永斌安排道。
“——行吧!”江春生面勉强点头。
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烤鸭三吃,清蒸鳜鱼、红烧肉、香菇青菜。三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酒过三巡,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柳瑞晴端着一小杯白酒走进来,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三位老板,我来敬你们一杯。于总是常客了,江老板难得来一回,这位老板是新来的贵客,欢迎以后经过这边来小店坐坐,吃饭喝茶都行。”
于永斌站起来介绍道,“柳老板,这位景工和江春生算是同事,都是公路段工程队的工程负责人。今年207国道从县酒厂一直到北边的高速公路互通路口,总共四点六公里路全部升级成一级公路,而且还是景观大道,就由他们两位负责带队伍施工,这可是大工程,而且工程就在你这附近,景工负责的工程量更大,有两点七公里,离你更近,他们工程上以后招待客人的机会可不少,你今天可得好好敬景工几杯。”
“那太好了!”柳瑞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掏出两张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景康义一张,“景老板,以后还请多关注小妹。”
她又顺手递给江春生一张,“江老板,以后有招待,欢迎来我这里。”
她端着酒杯先进了景康义一小杯。于永斌立刻拿起酒瓶,替柳瑞晴把酒加满。她接着又分别敬了江春生和于永斌各一小杯就,最后她端着酒杯同时敬三个人。
她说:“三位老板,你们以后带来的客人,我一律按九五折优惠。于总知道,我这个小店,讲的就是回头客,口味你们放心,价格也公道。”
她把酒杯举起来,三人也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柳瑞晴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又补充道,“对了,我在三楼新开了几间棋牌室,还配了休息室。几位老板有空可以带朋友来打打牌、喝喝茶,环境还不错,比外面的棋牌室清静多了。”
江春生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们可都不会玩这些东西。”
“现在大家都在学打麻将,都快成风了。”柳瑞晴笑着说,“县里好多单位的同事下了班都约着打几圈,你们搞工程的也不能太落后呀。有空来坐坐,我教你,入门很简单的,几圈下来就会了。”
“麻将?”景康义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你说的是那种带‘东西南北风’的麻将牌?我在村里已经见过有人在打了,而且还要带彩头——就是赌钱。一晚上输赢几十块,顶得上工人半个月工资了。这东西要是蔓延开来,对社会风气可不是好事。”
“景工说得是。”柳瑞晴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带彩头确实不好,我这边棋牌室是不许赌钱的,就是朋友们娱乐娱乐。不过说句实话,有些客人自己私下里玩,我也管不住。麻将这东西学起来快,上了瘾就难戒。”
她把名片收好,又聊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去了。包间的门关上后,景康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们村那边已经有人因为打麻将欠了一屁股债,两口子天天吵架,差点闹离婚。咱们搞工程的,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挣的都是辛苦钱,可不能往赌桌上送。”
“景工说得对。麻将可以玩,但不能沾赌。”于永斌端起酒杯和两人碰了一下,语气恢复了轻松,“不过话说回来,柳老板这人办事周到,以后你们在这附近施工,有客人需要招待的,她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好,价格也公道。”
三人把杯中酒干了,继续吃菜聊天。热菜一轮一轮地上,酒也一杯一杯地喝。不知不觉已经喝掉了两瓶五粮液——景康义酒量最好,喝了大半斤面不改色;于永斌喝了六七两,脸泛红光但说话依然利索;江春生喝了半斤多,头脑还很清醒,知道自己一会儿还要骑摩托车带景康义回去,便没有再继续喝。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柳瑞晴亲自把三人送到门口,站在门廊的红灯笼下,笑着挥手道别。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街上的路灯亮成了一长串金色的光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寒意。
江春生跨上摩托车,景康义坐上后座,两人冲于永斌挥了挥手,摩托车一溜烟驶上了城中大街,往南边的环城南路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