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随景康义走进队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和以前江春生在是一个样,还是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这是为了方便摊开图纸观看而为的。里面的位置依然是钱队长 的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沓文件,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屋里只有胡邦贵一个人,正背对着门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景康义和江春生,冲两人点了点头。
景康义走到钱队长的办公桌的空座位处,拿起桌上的电话,随口说了声“我打个电话”,便开始拨号。
“小胡,在忙什么啊?”江春生走到胡邦贵身边,主动打招呼。
“江哥来了!”胡邦贵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画满了格子的信笺纸,“钱队长说今年工程队项目多,而且都是重要工程——207国道的两段路面工程、石昌高速那边的三个项目组,他说相当于五个项目同时铺开,最小的都是你的那段一点九公里,队里的行政上,要有些作为,平常要走出去,还要勤到工地,了解各项目的进展情况,定期汇总在全队通报。钱队长让我办一个工程简报,一个月出两到三期,把全队各工程的进展、质量、安全情况都报上去。我正在琢磨这个版面怎么设计——报头放什么字体,正文分几个栏目,标题用多大的字号,都得提前想好。”
江春生低头看了看胡邦贵在信笺纸上画的那几个大框架——报头区划在顶部,下面分了“工程进度”“质量快报”“安全通报”三个主栏目,旁边还留了一栏写着“简讯”两个字。笔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思路已经相当清晰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到工程队管行政的时候,也曾动过办一份“工程快报”的念头。那时候他还专门去找陈晓萱帮忙设计了一个版面,陈晓萱在电视台新闻部工作,对版面设计可是行家。后来因为工作岗位变动,创办工程快报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从此,他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陈晓萱帮忙设计的样稿,他都没有记得去拿 。
“小胡,你爸是段机关办公室的主任,搞了一辈子文字工作,办简报这事你回去问问他,肯定比你自己瞎琢磨强。段里的简报他最有经验,格式、栏目、措辞,他都能给你把把关。”江春生拍了拍胡邦贵的肩膀。
“是的是的,我正打算今晚回去问问我爸。我打算先设计出一个样稿,再让我爸看看,帮我把把关。”胡邦贵憨厚地笑了笑。
旁边景康义拨的电话通了。他单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热络而不失分寸,“喂?于总吗?我是公路段工程队的景康义。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对,对,是我。是这样,我听江春生说你村里东头有个大土台子,土质不错,方量也大。我这边有二点七公里的工程量正在找石灰土土源,想去看看你那个土场,你看你下午方不方便?……好,好,那就下午两点,在你公司门口碰头,我们一起进去看……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景康义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胡邦贵摊在桌上的那张简报草稿上,随口说了一句,“工程简报搞这么复杂干什么?定期把每个施工点的工程进度、质量、安全通报一下就行了,简明扼要,一目了然。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栏目,谁有时间看?”
胡邦贵挠了挠头,认真地说,“景工,我还想报道每个项目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好人好事,还有项目管理上的经验交流之类的。光报进度质量安全太干巴了,加点其它内容进去,会更有积极作用。比如上次你在郢南水泥路项目上带着大伙冒雨抢铺路面的事,我觉得就应该写进去——那才是工程队的精神面貌。”
“别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景康义摆摆手,随即转向江春生,语气随意了几分,“春生,我和于总约好了,下午两点去他公司门口碰头,一起去看土场。你下午没其他事吧?陪我一起去看看,也省得我骑自行车了,费劲。”
江春生犹豫了一下。他原本打算下午去四新渔场那块地上看看场地情况的,但转而一想,陪景康义跑一趟凤台村,帮他把土场定下来,也算是既帮了于永斌一次忙,又帮了景康义的忙。
“行,下午我陪你去。一点半左右我到队里来接你。”江春生答应下来。
下午一点半刚过,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到了工程队。
景康义已经在办公室收拾好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看见江春生的摩托车停在了他办公室门口,便提着皮包大步走出来,关好门,跨上了后座。
摩托车在初春的阳光下驶过环城南路,往城北方向开去。到了种子公司门面房最西头的“楚天科贸”,于永斌已经在楼下的门店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见两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笑着快步迎上去,和景康义握了握手。
“景工,咱们可是有好几年没见了!上次襄松桥加宽一别,这一晃都过去三年多了。”于永斌热情地说。
“可不是嘛。你于总忙,我这几年也一直在外面工地上转,回队里的时间少。”景康义环顾着“楚天科贸”的门店和楼上的办公室,“你这公司我还真是头一回来。门面不小啊——建材、管材、防水、涂料,什么都做。”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于永斌笑着说,“走,上楼先喝杯茶。”
“不了不了,先去看土场。看完了回来再慢慢喝。”景康义是个急性子,办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三人也不多客套。
江春生锁好摩托车,一起上了于永斌的面包车。
车子驶出种子公司门前的场地,上了207国道,往北开了几分钟,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拐了进去。这是一条泥土路,路面虽然不宽,但很坚实——车轮碾上去,没有松软的泥土翻起来,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浮尘被风吹得扬起。路面上零星嵌着一些碎石和砖渣,但骨架层显然是一层压得密密实实的石灰土。
“这条路就是春生和金队长几年前拖石灰土出来压实的通道。”于永斌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看着是泥土路,其实路基是一层很厚的石灰土,硬实得很,下雨车在上面跑都不带泥。”
车子沿着这条坚实的泥土路往东驶去。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中起伏,像铺在大地上的一层绿色绒毯。正前方两百多米远有一大片比四周田地高出不少的土台子——那就是江春生曾经的取土场。
车子继续向东,在两边都是麦田的结实土路上行驶,很快面包车在土台子边停了下来。眼前赫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土台子,比刚才江春生那个取土场还要高大,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少量的灌木,还有为数不多的大杂树——多数是构树和苦楝,歪歪扭扭地立在土台子的边缘。树身上到处都是被人砍过的痕迹,那是附近村民砍回家当柴烧留下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个个参差不齐的树桩,截面已经发黑干裂。
于永斌从车后备箱里拿出几把铁锹,递给景康义一把。景康义接过铁锹,走到土台子脚下,选了几个不同的位置,分别挖了下去。铁锹切开表层的杂草和松土,翻出下面新鲜的黄土。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土,在掌心里碾了碾,又凑近了闻了闻土的气味,然后走到水沟边,往土里加了一点水,用手指搅了搅,试了试黏性。他走回土台子边,换了一个位置又挖了一铲,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检查动作。每一个采样点的土质都一致——黄澄澄的老黄土,含砂量适中,黏性正好,杂质极少。
景康义直起腰,把铁锹还给于永斌,满意地点了点头,“土质不错,是标准的黄黏土。做石灰土基层,这土正好。”
他看了看土台南边三十米左右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房屋,灰瓦白墙,掩映在几棵大槐树的枝丫之间。正是午饭过后不久,屋顶上升着几缕淡淡的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叫。
于永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动介绍道,“这是凤台七组,五十一户人家,在我们村里算是大组了。组长姓白,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农民,人很厚道,在组里威望很高。你们施工的时候,民工如果需要租房住,我可以让白组长帮你们解决——组里不少人家有空房子,住十几二十个人没问题,价格也公道。你们自己在土场搭工棚也行,用电用水都方便。另外,如果整石灰土需要人手,白组长还可以帮忙组织组里的硬劳动力帮你们干活。有我在中间照应,他们跟外地民工一样好管理,不会出什么乱子。”
景康义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把铁锹放进车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土,“于总,你考虑得真周到。土源解决了,民工住房有着落了,临时用工也能在当地解决一部分——这一趟没白来。”
三人重新上了面包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驶出村子,上了207国道,往南边的种子公司方向开去。回到“楚天科贸”,于永斌把两人引上二楼办公室,让孙琪泡了三杯新沏的龙井。茶香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于永斌没有急着开口。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协议书。那是八六年三月下旬签的——甲方是凤台村村民委员会,乙方是临江县公路管理段工程队,代表人一栏签着金顺生和江春生的名字,末尾盖着凤台村村委会的红章和工程队的公章。
“景工,这是三年前春生和老金跟我签的取土协议书。”于永斌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景康义面前,“当时的约定很简单——村里免费提供土源给工程队用于207国道东线路基施工,作为回报,工程队帮村里修一条碎石路,从村口往里面修了四百米,就是刚才我们进去时走的那条石灰土路。”
景康义接过协议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协议条款不多,总共只有一页半纸,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取土范围、方量估算、运输路线、修路的标准和长度。他看完,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于永斌。
“于总,你的意思是这次还想按这个模式来?”
“对。”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认真地说,“取土免费,到时候景工你帮村里修条路,还是按这个模式。那条石灰土路当年只修了四百米,通到了村委会门口。往里还有几百米,还是泥巴路。我想借这次合作的机会,把那条路接着往里面修。村民们出行方便了,你们也省了土源费用,双赢的事。”
景康义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他已经猜到了于永斌的想法——这个人从几年前第一次合作开始,就是这样的风格,什么条件都摆在明面上谈。他拿起那张协议书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签字栏上金顺生和江春生的名字上,手指在“免费取土”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土方按多少钱一方计价?”景康义抬起头,目光直视于永斌。
于永斌笑了笑,先把景康义恭维了一番,“景工你是老工程人了,郢南水泥路干得漂亮,这次北段二点七公里路面施工,吴段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带队伍的水平,在我们松江地区的公路系统里也是一流的。能跟你合作,是我们凤台村的荣幸。”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竖起三根手指,“这样吧——我们算一下账。那几百米村道修成碎石路,按现在的材料和人工费,大概需要几千块钱。按这个修路补偿的总控制价,折算到土方上,就是八角钱一方。两万五千方土,刚好差不多够。”
“八角一方。”景康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二点七公里石灰土基层,需要的土方量大约在两万五千方左右。一块钱一方的市场价,就是两万五千块;八角一方,就是两万。光土源这一项就省了一大笔。至于修路——推土机和压路机都在现场,碎石材料从工地上调配,民工也在手边,修几百米碎石路对他来说,成本远低于账面上的数字。
景康义当即拍板,“行,就按三年前的这份合同做范本签。条款不用大动,把取土位置改成村东头那个大土台子,把修路的长度改成五百米,其他的原样照搬。”
“一言为定。”于永斌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孙琪,上来一下!”
不一会儿,孙琪咚咚咚地跑上来。于永斌把那份泛黄的协议书递给她,“这份文件,拿到对面打印店去,按这个内容打印三份新的。把取土地点改成‘凤台村东北角大土台’,修路长度改成‘五百米’,其他内容不变。速度快点,景工在这等着呢。”
孙琪接过协议书,快步下楼去了。于永斌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老北京饭庄”的号码。
“喂?柳老板吗?我是于永斌。晚上给我留个小包间,三个人。对,就我们三个人。五点半左右到。菜你看着安排,清淡一点就行,酒不用太好,家常口味。”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景工,协议一会儿就能拿回来,就作为一个草稿,你先拿回去修改,今天没有问题了我再听你的安排。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老北京饭庄,就在前面不远。老弟也一起去。我和景工好几年好今年不见了,今天一定要坐下来好好喝顿酒,叙叙旧。”
景康义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容,“于总,你这个人做事,还是这么周全。行,既来之则安之,晚上听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