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涵组的办公室在队部院子北边那排平房的东头第一间,紧挨着工程队食堂。这间办公室江春生再熟悉不过了——几年前工程队刚成立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景康义、李世英、王万箐和他四个人凑在一起挤着用的办公室。那时候队里条件简陋,四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每人面前堆着各自的图纸和文件,电话机放在墙角的小方凳上,谁的电话响了谁去接。后来队里对预制组实行了工程承包制管理,江春生和王万箐就搬到了队里给的那间大仓库里,和预制组的家当作伴去了。这间办公室便成了桥涵组的专用办公室,景康义一直用到现在。
门开着,能看见景康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手拿着钢笔,一手翻着一本厚厚的施工手册。手册的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边缘发黄卷曲,能看出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桌上摊着几张施工图纸和一个黑色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用罐头瓶改的茶杯——就是那种最常见的糖水黄桃罐头瓶,外面套着一个用绿色塑料绳编的杯套。杯底积着厚厚一层茶叶,茶水已经续了好几道,颜色发淡了。
江春生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景康义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钢笔,笑着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春生,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江春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摆摆手示意不用倒茶,“景工,我今天是来跟你取经的。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现在队里的两台洒水车都上了石昌高速,我打电话问过袁红俊,他说今年高速那边路面结构层全面铺开,洒水车根本调不回来。我让赵建龙去松江那边问过,社会上能租到的洒水车也少得可怜,租金贵不说,还得排队预约,根本排不上号。我们那一段一点九公里的石灰土基层,将近两万平方的养护面积,全靠人工提水洒水的话,我算了一下,至少得配十几个人专门负责养护,效率太低。我想问问你这边今后的石灰土养护准备怎么搞?”
景康义放下手中的钢笔,端起罐头瓶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不急不缓地说道,“我这边也碰到了同样的难题。我原本打算把去年在郢南水泥路工程上用过的那台郢南道班的洒水车弄过来用一段时间——那台车去年配合我们桥涵组干了三个月,车况不错,洒水均匀,王班长跟我关系也熟。我让李树林试着联系了郢南道班的杨班长,电话里说得好好的,结果杨班长说他们今年养护任务也重,近处用用没问题,跑远了他们自己没的用就会有麻烦。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好强求。”
他顿了顿,拿起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我现在在琢磨,要不要自己项目上买一个水罐——就是那种解放卡车上面装的那种大铁罐,大概能装四五吨水。再配一个抽水泵和一套洒水管,到社会上找一台手扶拖拉机装上去。用的时候把水罐固定在拖拉机挂斗上,接上泵和管子就能洒水。用完了拆下来,水罐和水泵存到仓库里,以后哪个工程上需要养护就拉到哪个工程上去。手扶拖拉机社会上多得很,租一台也不贵,比专门养一台洒水车划算得多。”
“哦?你这个主意好!”江春生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了倾,“水罐、水泵、洒水管,自己组装一套养护设备,配上租来的手扶拖拉机,洒水的时候拖拉机慢慢开,后面的人拿着水管均匀地浇——比人工提水洒水效率高得多,而且洒水均匀,不会出现局部养护不到位的情况。就是不知道这一套东西要多少钱。”
“我还没去问。改天让胡顺平去农机公司跑一趟,问问水罐和水泵的价格,再看看手扶拖拉机租一个月要多少钱。我估计整套下来应该比租洒水车便宜,而且东西是自己的,以后还能反复用。”景康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抬起头看着江春生,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说到机械——春生,你们预制组今年搅拌混凝土的后场摆在哪里?准备怎么搞?”
“摆在于总和他朋友去年填出来的那块地上,就在207国道北边,在我们施工段面的正中间。场地够大,电从四新渔场接,水在西边鱼塘里抽,水泥仓库、砂石料场、搅拌机位、民工工棚全部沿着那一条边布置。我已经跟他谈好了,土地免费借用,条件是施工结束后帮他把场地整平压实,有多余的废土往里面的鱼塘里填。”
“这个安排好。于总这人是真够意思,这么大一片地免费借给你用。”景康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景工,”江春生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土源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闲聊,“说到于总——你们北段的石灰土土源找好了没有?我听说你们这边二点七公里的段面,需要用的石灰土方量不比我们预制组那边少。土源可是石灰土基层的关键,土质不好,石灰掺得再多也达不到设计强度。”
景康义把茶杯放回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几分头疼的表情,“还没有去找,正准备这几天去附近几个村里转转。石灰土这东西对土质要求高,不能太沙,沙多了板结强度不够;不能太黏,太黏了拌合不均匀;含砂量要适中,塑性指数要在合适的范围之内。附近几个村的土我倒是看过几个点,不是含砂量偏高就是黏性太大,都不太理想。”
他拍了拍脑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对了,之前你和金队长施工207国道东线那三点二六公里石灰土基层的时候,我记得你们好像是从什么……什么台村拉来的土。当时我去看过你们的施工现场,那土的颜色黄澄澄的,杂质少,和石灰拌出来灰白均匀,一看就是好土。那个村叫什么来着?”
“凤台村。”江春生适时地提示道。
“对!凤台村!”景康义一拍桌子,“就是那个于总在那里当村长的村里。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有没有土了。要是还有的话,我倒想去看看。”
江春生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当时我和金队长用的他们村里的土。因为于总给我们有合作嘛,所以取土很顺利,没有村民来找麻烦。后来挖出了古墓,刚好我们的土也够用了,大半个台子的土就没有用完。去年四新渔场这边填塘,我本来准备再去用他们村里的土,而且还去看了——除了出了古墓的那个土台子之外,在他们村东头还有一个更大的土台子,方量更大,少说也有一万六七方。而且都是老黄土,土质和村西头那个台子一样。可惜去年路基填土设计要求只能用砂土,黄土不符合要求,结果就没有用成。”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话锋轻轻一转,“景工,你要是去找于总的话,我可以帮你先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不过土价的事你们当面谈比较好——他虽然是兄弟,但生意上的事他公私分得很清楚。你放心,他这人你以前也打过交道——襄松桥加宽的时候,他给你送过搭工棚的毛竹和油毡,还请你和胡顺平吃过饭。他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
景康义听完,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几下,塞进嘴里。他拿起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弥漫在办公桌上方,被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吹得四散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几年前和于永斌打交道的情景——那时候襄松桥加宽工程正在紧张施工,于永斌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送材料,毛竹根根笔直,油毡卷得整整齐齐,从来没有拿次品糊弄过人。请他吃饭他也不挑地方,路边小馆子坐下来就吃,三两杯酒下肚就开始聊村里的路怎么修、村民的出行怎么改善。这人做事爽快,说话算数,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生意人。
“于永斌这人做事地道。”景康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可,“那年襄松桥加宽,工期紧张,临时需要一批加工模板的木料。我晚上七八点钟给他打电话,他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把木料送到了工地上,规格、数量分毫不差,价格也比市场价便宜。请他吃饭他还抢着买单。这种人现在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他这土,什么价。你跟他拿村西头那个土台子,他收你多少?”
“一块钱一方。跟他拿村西头那个台子一个价。他们村里定的规矩,只要是用于国家公路建设的工程取土,价格统一,不会厚此薄彼。他们村东头那个土台子方量一万六七方,你这边二点七公里应该够用了。”江春生的语气很平淡,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景康义把手里那半截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目光在桌上的施工图纸上停留了片刻。图纸上标注着北段二点七公里的施工范围,从襄松桥往北一直到高速公路互通。他用手在图纸上比了比凤台村的大致位置——就在施工段面的西侧,紧挨着207国道。从村东头那个土台子到他的施工点,最近的路线不到三公里,比胡顺平他们村的土源近了将近两公里。距离缩短,运费就降低,工期也能压缩,更重要的是土质可靠——江春生和老金用过的土,质量不会有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几种选择逐一掂量了一遍。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话筒。
“于永斌的电话是多少?我记得他那个公司叫‘楚天科贸’,在种子公司那边。”他一边拨号一边说。
“对。他白天一般都在办公室。”江春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把电话号码写下来,递过去。
景康义接过纸条,对着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热络而不失分寸。
“喂?于总吗?我是工程队桥涵组的景康义。好久不见,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