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工程队后院预制组仓库。
人倒得比平时更齐整。王万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计算器，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彭凤英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李同胜把连夜修改好的施工组织设计方案摆在桌面正中——厚厚一沓稿纸，每一页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过，章节标题用红笔标注，关键数字下面画了横线。许志强挨着他坐，面前摊着几张模板清单和一张手绘的后场平面布置草图。赵建龙靠在货架边上，手里转着那支永远转不完的圆珠笔。牟进忠坐在桌子最里头，工作服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上还沾着早上检查搅拌机时蹭上的机油印。
小花和小浩今天也正式来上班了。小花坐在李同胜旁边，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本，第一页上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日期和会议标题。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小浩坐在牟进忠旁边，笔记本上只写了几个字，显得有些紧张，不时用余光瞄一眼旁边的牟师傅，看看他什么时候动笔自己好跟着记。彭凤英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看自己孩子第一天上学一样。
“人到齐了。”江春生从桌上拿起李同胜的方案初稿，环顾了一圈，“今天只讨论一件事——李同胜起草的施工组织设计方案。大家手上拿到的这份是初稿，有什么意见和补充，现在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定下来以后，这就是我们进场施工的总纲。”
李同胜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稿纸，开始逐条汇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从临时设施的布置——搅拌机后场的位置、水泥仓库和砂石料场的堆放方案、水电接驳的线路走向；到土场的管理——取土顺序、运输路线、与凤台村的协调机制；再到人员调配——一百五十名民工的分组、各组组长的安排、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两道工序错位同步施工的衔接节点；材料进场计划——水泥、石灰、砂石料的批次安排和库存预警；机械调配方案——两台搅拌机的排班、推土机和装载机的调度、养护洒水设备配置；安全设施的布置——施工路段的警示标志、夜间反光牌、专职安全员的配置；到日常综合管理和施工难点的预判与应对措施——雨天的排水方案、高温天气的养护加强措施、交通保通与施工进度的冲突协调。
这些内容，李同胜全部按照昨天江春生的交代，以及预制组从渡口工程以来一贯的管控思路和手段来编制——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负责人，每一项任务都有完成的时限，每一个风险都有应对的预案。
赵建龙听完，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放，举了举手。他补充了几条安全施工管理措施——搅拌机操作人员必须佩戴防尘口罩和防护手套，石灰消解区域要设置隔离围挡和警示标志，夜间施工必须有足够的照明和反光标识，运输车辆进出土场的单向通行制度和限速规定，还有高温天气下民工的防暑降温安排。李同胜逐条记了下来。
除了赵建龙的这几条补充，大家对方案没有提出太多异议——这套管理模式大家已经磨合了两年多，从渡口工程到路基填土再到总段基建工地，虽然工程类型各不相同，但管理的框架和逻辑是一以贯之的。在座的每个人对自己的职责范围心里都有数，不需要江春生再一一交代。
江春生把方案合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方案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我安排进场前的准备工作。”
“同胜——你把方案再完善一下，把建龙刚才提的几条安全措施补充进去，誊清以后作为正式施工组织设计文件存档。这份方案不只给我们自己看，指挥部和队里都会来检查，格式要规范，数据要准确。”
李同胜点头应下。
“彭姐——你今天跑一趟秦师傅家，把去年我们租过的那栋房子再租下来，租期半年。老麻的民工来了以后，一部分人住工棚，一部分人住那边。伙食还是你负责，每天三顿饭，标准和去年一样。粮油米面提前采购好，别等进场了再手忙脚乱。”
“好。我今天就去找秦师傅。”彭凤英把毛线活收进布兜里，爽快地应道。
“牟师傅——搅拌站后场的水电接驳你负责。今天下午先去四新渔场找涂书记，跟他确认接电的位置和容量，看看需不需要单独拉一路专线。渔塘里抽水的水泵提前试好，水管不够的话找建龙申请采购。”
牟进忠点了点头。
“许志强——下周一把搭工棚的材料全部拉到去年填土的五个鱼塘那块地上，按你画的这张平面图放线。周一吕永华会组织老麻带十五个人过来搭工棚，你负责指挥，一天之内把水泥仓库、工具房和民工宿舍全部搭起来。”
“小花——你跟着李工，把方案修改好以后，誊清一份送到指挥部去给杨工备案。以后你的日常工作由李工安排，主要是协助技术方面的工作——施工日志的记录、标高复测数据的整理、验收资料的填写归档。搞工程，资料就是工程的面子，资料不规范，别人就会觉得我们的工程管理不规范。每一份资料都要经得起检查。”
小花认真地点头，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小浩——你跟着牟师傅，从搅拌机的日常保养和操作规程开始学。牟师傅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多看多问多动手，先把那台JZc500的脾气摸透。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能独立操作。开工以后搅拌站是两班倒，你和牟师傅一人盯一台。牟师傅带徒弟是出了名的严格，你吃得了苦就跟上，吃不了趁早说。”
小浩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说，“江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和牟师傅丢脸。”他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引得坐在对面的彭凤英轻轻笑了一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了。今天是三月三日，下周一三月六日正式进场搭工棚。这几天大家按分工各自准备，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散会。”
大家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王万箐把笔记本装进提包，准备回总段那边核对接下来的资金安排。李同胜把方案初稿收好，开始誊清。许志强和牟进忠讨论着后场水电的一些细节。小花帮小浩收拾笔记本。
江春生走出仓库大门，三月初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他正准备去队部找杜会计核对一笔材料款，余光瞥见东边那排仓库北头，胡顺平正站在后勤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胡顺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的表情。
江春生走过去。后勤办公室里，仓库会计陈萍正趴在桌上翻着一本厚厚的物资台账，手指一行一行地对着数字，嘴里念念有词。保管员朱慧兰蹲在货架旁边，把新到的一批劳保手套和毛巾往铁皮柜里码，看见江春生进来，抬头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江工，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胡顺平把江春生拉到仓库外墙边上，这里堆着几摞整整齐齐的水泥袋，没人经过，方便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邮戳是英文的。
“我堂哥上个月从美国来信了。他在加州那边的一家水处理设备公司当技术员，对纯净水这一块的情况门儿清。你上次让我帮忙打听的事，他在信里回得特别详细。”胡顺平展开信纸，一边看一边给江春生转述。
“他说，去年一年，国内在民用纯净水生产这一块，基本上没有什么动静。技术引进和生产几乎是空白。”
他抬头看了江春生一眼，继续往下说，“国内现在能生产纯净水设备的，还只是几家科研院所。他们掌握的技术主要是离子交换、电渗析和反渗透这三种纯水工艺，但全部用于电子工业——半导体芯片清洗需要超纯水、制药厂的注射用水需要超纯水、实验室的分析用水需要超纯水。这些设备完全不面向民用市场，一是处理量小，二是成本太高，三是维护复杂，普通人根本用不起，也用不上。”
“我堂哥说，去年深圳有一家叫‘龙环’的公司，据说是国内第一家准备做民用纯净水的企业。他们花巨资从美国引进了两条全自动灌装线——反渗透膜过滤加臭氧杀菌加无菌灌装，全套密闭流水线。设备是去年到港的，但安装调试一直卡在几个技术环节上，到现在还没能正式投产。他们在等美国那边的工程师过来调试，具体什么时候能出产品，谁心里也没底。”
江春生靠在水泥袋堆上，认真地听着。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并不意外——上次在小面馆和于永斌聊完pVc管材的事以后，他就一直在关注和建材、新材料、新技术相关的行业动向。纯净水这个方向，他只是凭直觉觉得未来会有市场，但眼下看来，这个未来比预想的还要远一些。
“我堂哥说，现在发达国家——主要是欧美和日本——的纯净水技术和产业水平，已经相当成熟了。他们的技术路线完全成熟，生产工艺已经发展到第三代。”
胡顺平翻到信纸的下一页，用手指点着几行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核心技术是反渗透，英文叫Ro，Reverse osmosis。这项技术六十年代起源于美国航天——宇航员在太空飞船上要喝水，但不可能带几百吨水上太空，怎么办？就发明了反渗透膜技术，把飞船上的生活废水——包括尿液——过滤成可以饮用的纯净水。七十年代这项技术完成了民用转化，膜材料从最初的高压醋酸纤维素膜发展到低压复合膜，能耗大幅降低，处理效率大幅提升。到了去年——也就是八八年——欧美已经普及了第三代复合反渗透膜，膜通量比第一代提高了好几倍，脱盐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直接把自来水过滤了就喝，口感和瓶装矿泉水差不多，甚至更纯净。”
“主流组合工艺是这样的——”胡顺平用手指在信纸上画了一条线，“自来水先进预处理——砂滤、活性炭过滤、软化，把大颗粒杂质、余氯和硬度去掉；然后进入一级反渗透，把溶解在水里的盐分、重金属、细菌病毒全部截留下来；出来的纯水再经过离子交换树脂做精处理，把最后那点微量离子也去掉；最后用臭氧杀菌，在无菌环境下灌装封口。整条线是全自动密闭的，从自来水进去到瓶装纯净水出来，中间不用人碰一下。欧美超市里卖的那些瓶装纯净水，全是这样生产出来的。”
他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我堂哥说，我们国家对于民用纯净水生产的技术引进和自主研发，可以说还没有真正起步。你看，现在关于纯净水的国家标准都还没有提上议事日程——去年年初才刚出台了一个《饮用天然矿泉水》的国家标准，那是针对矿泉水的，不是针对纯净水的。纯净水的卫生标准、水质指标、生产工艺规范、灌装容器标准——这些全部是空白。没有国家标准，企业就没法申请生产许可证，产品就没法上市销售。这些标准从起草、讨论、修改到正式颁布，没个三五年根本下不来。”
他收起信，看着江春生，把堂哥的判断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堂哥说，纯净水在我们国家能不能真正发展起来，现在可以关注一个重点——两年以后启动的‘八五’计划，会不会把这一块的发展写进去。如果‘八五’计划里面有，说明国家层面的产业政策会开始倾斜，资金、人才、技术引进，技术公关都会有配套支持。如果‘八五’计划没有，那就说明短期内国家不打算把民用纯净水作为重点发展方向。”
“他个人的判断是——”胡顺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发展民用纯净水，不是刚需。人渴了喝白开水也能解渴，不会因为没有纯净水喝就活不下去。它属于锦上添花的东西——生活水平提高了，消费观念改变了，对生活品质有更高追求了，才会有市场。‘八五’计划要解决的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农业、能源、交通、通信、基础原材料，哪一样都比纯净水急迫。所以他认为，‘八五’计划大概率不会把民用纯净水当一回事。他觉得在我们国家搞纯净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看着江春生的表情，斟酌着措辞，“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慢慢等机会。等南方沿海城市——深圳、广州、上海——都搞起来了，技术真正成熟了，设备便宜下来了，市场需求被验证过了，那时候你再搞不迟。现在冒冒失失冲进去，设备贵得要死，技术又还在发展过程中，市场也不成熟，有句话我说了你可别介意，你手上有没有什么钱，靠联合朋友来投资生产。以目前的发展情况，我认为你找不到人来帮你投这笔巨款。”
江春生看着脚下的砂石地面，沉默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清晰而平静。他不是那种听到一个坏消息就会失望的人——恰恰相反，他更在意的是信息的准确性，而不是信息本身好听不好听。在工程队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任何决策之前，先搞清楚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胡顺平堂哥的这封信，每一句话都说得有根有据，数据翔实，分析客观，正是他需要的那种高质量信息。
“老胡，谢谢你，也谢谢你堂哥。”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胡顺平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谢，“他分析得很到位——民用纯净水这条路，现在看来确实还太早。去年一年我也关注了我们国家的发展情况，我已经感觉到了，是我之前把这事想的太简单了，有些天方夜谭。国内没有这项专项技术，也没有专家团队去攻关，技术都是国外的，设备也巨贵，国内市场也没有培育起来，连国家标准都还没有影子，哪个环节都是瓶颈。我目前的重心还是先把路修修好。207国道路面工程够我忙到八月底的。等这个工程干完了，再慢慢琢磨其它的事。至于纯净水这一块，你堂哥说得对，先盯着，等时机成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