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多场权力博弈与沙场对决,周宁早已看透这群老牌重臣的底蕴。
他们或许临场战力不足,却深谙攻守之道、预判战局人心,每一步布局都精准掐住战事要害,绝非庸碌之辈。
一众将领闻言纷纷颔首醒悟,心中彻底了然。
周明本身或许不足为惧,但他麾下聚拢的这批文武能臣,相辅相成、互为羽翼,才是这场平叛战事中最难对付的劲敌,绝非可以轻易碾压的散兵残寇。
理清全局利弊、看破敌军布局之后,周宁不再犹豫,当即定下防守制衡的御敌之策,沉声发令:“杨杰听令!”
“末将在!”猛将杨杰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朕命你率领三千精锐兵马,即刻奔赴茂兰河上游隘口安营驻守、严密布防!”
周宁目光锐利,清晰下达指令,“你此行有两大要务,其一,严守上游河道,昼夜巡查,严防对岸敌军暗中搭建浮桥,绕道上游偷袭我军后方;其二,紧盯河道水势,严加戒备,杜绝敌军故技重施,再次掘河放水、水淹我军茂兰河主营!务必死守上游要道,不可有半分疏漏!”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死守上游防线!”
杨杰抱拳领命,不敢有片刻迟疑,当即转身出帐,点齐三千精锐兵马,火速奔赴茂兰河上游要塞驻防,死死掐住敌军两处致命偷袭破绽,为大周主力稳住前线战局,静待最佳反攻时机。
至此,茂兰河两岸形成诡异对峙之势:周明十万重兵据河固守、暗藏杀机,周宁稳扎稳打、步步设防。
落松城的军政大殿之上,军令已然层层下达,杨杰领兵奔赴茂兰河上游布防,前线防御部署尽数落定,帐内诸将各司其职、军心井然。
可唯独端坐主位的周宁,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并无半分部署已定的轻松。
看似步步稳赢的战局之下,一道足以颠覆全盘局势的致命隐患,正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彻夜难安、忧心忡忡——兵力枯竭,全境布防捉襟见肘。
外人只看得到他接连大破长生教死营、击溃周明主力叛军,在多方势力的惨烈博弈中牢牢占据上风,步步碾压对手,俨然已是这场乱世纷争的最大赢家。
却无人知晓,这份压倒性的胜利背后,是大周兵马被无限拆分、四处透支的惨烈代价。
自平定福亲王、收复渭南城,再击退长生教主力以来,大周疆域极速扩张,接连收复、占领数十座城池,版图骤然拓宽。
可疆域越大,需要镇守的防线、城池、关隘就越多。
有限的兵力被硬生生摊薄,如同杯水车薪,原本充裕的精锐之师,如今被拆分到各地驻守、防御、维稳,早已陷入严重短缺的窘境,处处都是防守漏洞。
当下全境布防的窘迫局势,清晰得让人心惊。
南州关口之地,是制衡长生教的第一道生死防线。
长生天尊周羽盘踞南平城,麾下死营悍不畏死、战力诡异,始终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关反扑、卷土重来。
为死死拖住这股最凶险的势力,杜绝南疆再起战火,周宁早已命大将关项天亲率黑甲卫主力驻防关口。
这一支大周最精锐的战力,连同配套的驻防兵马,足足八万将士被牢牢牵制在南疆边境,寸步不能移、丝毫动不得。
八万兵马死守一隅,彻底锁死了长生教的反扑之路,却也直接抽空了大周大半机动主力。
而南州西部茂兰河战场,局势更是步步紧绷。
周明残部退守阳和镇后,手握五万守军固守天险,且五万潍城援军日夜兼程赶来,十万叛军隔河列阵,壁垒森严、杀机暗藏。
为抗衡对岸的重兵压境,稳住茂兰河大营这道西线屏障,大周原本就常年驻守五万兵马于此。
如今敌军持续增兵压境,对峙兵力已然翻倍,若大周不随之增兵补强防线,一旦敌军强行渡河、全线冲锋,茂兰河大营必破,西线防线会瞬间崩盘,叛军便可长驱直入、反扑全境。
万般无奈之下,周宁只能再度从本就紧张的机动兵力中抽调人手,驰援茂兰河前线。
这般层层拆分、处处驻军之下,南州偌大的疆域、数十座管控城池,最后剩余的所有驻防兵力加起来不足两万。
这两万散兵零散分布在各地城池、要道关卡,既要镇守新收服的城池、安抚地方局势、镇压残余叛党,又要防备边境零散侵扰、维持地方治安,兵力单薄到了极致。
每一座城池的防御都形同虚设,每一处边境防线都漏洞百出。
周宁负手立在大殿窗前,望着远方连绵的山河,眼底满是凝重与后怕。
他心中无比清楚,如今的大周,看似强盛稳压各方势力,实则外强中干、虚空尽显。
眼下他所有兵力皆被长生教、周明叛军两大主力死死牵制,所有精锐尽数被钉死在南平、茂兰河大营两大主战场,再无多余机动兵力可调。
南州还有福亲王残部虎视眈眈,长生教虎狼环伺。周边暗藏的敌对势力、散落的叛党余孽,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大周虚实。
若是此刻有任何一股敌人敏锐察觉大周兵力空虚,趁机举兵偷袭任意一座腹地城池,都无人可挡、无兵可守。
一旦一处防线被攻破,必然引发连锁崩盘,各地守备空虚的城池会接连失守,前期所有的征战成果、收复的疆域,都可能在顷刻间付诸东流。
赢了战局,却被困于兵力。
步步为营的大胜之下,是步步惊心的死局。
周宁心中一片冰凉,深知这看似明朗的战局背后,潜藏着覆灭全境的巨大危机,这也是他纵然布防周全,却依旧满心忧惧、不敢有半分懈怠的根本缘由。
夜色沉沉,黑云遮月,落松城帝殿早已摒退所有宫人侍卫,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白日里与众将议事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殿沉冷的烛火摇曳,将周宁挺拔的身影拉得狭长孤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