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闻言缓缓颔首,眉宇间藏着一抹深沉的了然与无奈。
旁人或许只知许世昌曾获罪被贬、削去兵权,却极少有人知晓当年旧事的全部真相。
昔日茂兰河一役,许世昌以水攻之计大破敌军,战术本无过错,可大水漫灌之下,沿岸无辜百姓流离失所、饱受灾厄,民怨四起。
彼时朝堂舆论哗然,百姓追责、朝臣弹劾,朝野上下必须要有一人为此惨案担责。
彼时局势错综复杂,为了平息万民怒火、安抚朝堂人心、保全军方主力,许世昌便成了那场战事唯一的替罪羊。
所有罪责尽数压于他一人身上,落得个削职罢官、闲置不用的下场,硬生生背负了本不该独担的骂名与罪责。
魏无忌心中通透,许世昌智勇双全、深谙兵法、久经战阵,是当下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镇守前线的大将之才。只是碍于过往舆论,无人敢轻易提议复用。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益州防线岌岌可危,全境人心动荡、残兵士气低迷,朝野之中,诸多将领要么畏战避敌,要么能力平庸,根本无人能抵挡住势如破竹的周宁大军。
值此危亡之际,所谓旧罪过往、朝堂非议,早已不值一提。
唯有许世昌,有战绩、有能力、有威望,更有抵御大军、镇守防线的实战经验,由他坐镇茂兰河前线、统领金吾卫布防拒敌,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让潍城上下真正安心。
魏无忌敛去心中思绪,神色郑重,出声附和:“殿下圣明。放眼朝野,如今唯有许世昌将军可担此重任。昔日旧案本是时局所迫、权宜之举,非其真罪。如今大敌当前,当不拘一格用贤才,令其重掌金吾卫,镇守茂兰河河道咽喉,定能遏制周宁兵锋,稳固益州防线。”
有了魏无忌的肯定,周明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生死大败的教训犹在眼前,他深知此刻再无任性资本,唯有重用良将、固守防线,方能稳住残局,与周宁继续周旋对峙。
战事初歇,大周边境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凛冽的河风卷着尘土,终日吹拂着茂兰河两岸的荒原,处处残留着大战过后的肃杀与沉寂。
朝堂旨意快马传至前线,许世昌于危难之际再度临危受命、委以重任。
经数次朝堂风波与战场历练,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几分青涩,行事愈发沉稳果决。
接旨之后,他片刻不敢耽搁,未做半分休整,即刻点齐数十名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奔赴前线重镇阳和镇。
阳和镇依茂兰河而立,与对岸的大周茂兰河主营隔河对峙,地势险要,是扼守河道、阻击大周主力渡河西进的第一道咽喉屏障。
此地驻军的核心目的,便是死死锁死河道要道,严防大周军队借势渡河追击,彻底截断周明残部的逃亡退路,是叛军如今固守待援的关键壁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落松城,大周帝帐之内灯火通明。
刚刚结束关口血战、平定一方战乱的周宁,已然班师回城。连日征战未曾消磨他半分锐气,反而让他眸光愈发深邃锐利,周身沉淀着久经沙场的帝王沉稳。
殿内文武将领齐聚,人人神情激昂,皆认为周明主力新败、仓皇西逃,正是大军乘胜追击、一举荡平益州叛乱的绝佳时机。
一名主战将领率先出列,拱手高声进言,语气满是急切的战意:“陛下!周明残部经我军重创,军心溃散、节节败退,已然是强弩之末!如今正是天赐良机,臣请命统领大军即刻横渡茂兰河,直捣益州腹地,一举剿灭叛贼余孽,永绝后患!”
话音落下,殿中诸多将领纷纷附和,人人摩拳擦掌,只待周宁一声令下,便要挥师西进,彻底终结这场内乱。
可面对众将高涨的求战之心,端坐主位的周宁却轻轻摇头,面色沉静无波,断然否决了全军渡河强攻的提议。
他目光扫过一众将领,语气沉稳,字字洞穿战局要害:“诸位切莫心急。周明此人虽屡战屡败、看似仓皇逃窜,但其生性狡诈多疑,每一步败退,早已提前规划好了退路与后手。你们只看到他兵败逃亡的狼狈,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驻守茂兰河大营的敌军主力,从未与我军正面血战,兵力、战力皆无损耗,早已有条不紊全线退守对岸阳和镇,布下层层防线。此时我军贸然渡河强攻益州,看似乘胜追击,实则步步踏入敌军预设的陷阱圈套之中,凶险万分!”
周宁话音刚落,帐内激昂的气氛瞬间沉寂下去。
就在众将暗自思索之际,立于一侧、执掌谛听情报网的卫青云上前一步,躬身禀奏,精准佐证了周宁的判断:“陛下圣明,战局正如陛下所料。据臣谛听网传回的精准密报,如今阳和镇内,已驻扎五万精锐叛军,壁垒森严、布防周密。不止如此,另有五万援军正从潍城昼夜兼程驰援前线,按行程推算,数日之内便可抵达阳和镇会师。届时对岸十万大军据河而守,占据地利人和,我军渡河攻坚,必损惨重。”
此言一出,帐内一众将领脸色骤然剧变,人人面露凝重难看之色,心中皆是骇然。
众人本以为周明已是穷途末路,只剩残兵逃窜,毫无还手之力,万万没想到,这位败逃的叛王,竟早已在茂兰河沿线布下重兵天罗,留存了足以抗衡大周主力的后手,其布局之深远、隐忍之可怖,远超众人所想。
看着麾下诸将震动的神色,周宁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殿中,目光望向窗外西边益州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警醒与通透:“你们可以轻视兵败逃亡的周明,却绝对不能小觑他麾下的谋臣班底。魏无忌等人,皆是先帝一朝遗留的肱骨重臣,深耕朝堂沙场数十载,智谋、阅历、布局手段,无一顶尖。他们追随周明叛乱,早已料到我军会趁胜渡河、直取益州,提前布下重兵设防、层层算计,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