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终于彻底停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葛志刚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刚刚整理完毕的关键证据链图谱,硅胶倒模、陈启明日志副本的照片、虚假工程验收单的复印件、马有田临终交出的账本扫描件……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碎片,而是被逻辑链条死死扣在一起,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核心。
葛志刚说:“目标人物:赵广坤、沈国栋、李振东。督导组和钱嘉禄同志授权已下达,行动代号‘破晓’。现在,明确分工,都听好了,别出岔子!”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核心成员,周怀英、技术科骨干、行动队队长老张,还有督导组派来的联络员——一位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代号“老鹰”。
“怀英,你负责协调技术支撑,还有证据链的最终固定,这事儿不能有半点马虎。
马有田的原始账本、陈启明日志副本原件、硅胶倒模,这三样是核心物证,你亲自保管,存局里最安全的证物保险柜,密码就咱师徒俩知道,对外嘴严点,别泄露了。
行动开始前,所有电子备份必须上传到督导组指定的加密云端,听见没?”
“明白,师傅!您放心,我肯定看好这些东西,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备份也保证按时传完,绝不耽误事。”
“老张,你的人分成三组,各司其职,不许乱。A组盯着赵广坤,那小子在‘金鼎’夜总会顶楼私人套房,安保严得很,还有四个贴身保镖,说不定还藏着武器,你们可得小心。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四点,夜总会打烊后半小时,那时候人最累、最松懈,好下手。”
“葛队,这你放心!我早就让兄弟们摸清情况了,那四个保镖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我们都门儿清,保证不打草惊蛇!”
“b组负责沈国栋,目标在‘颐和园’养老院A区301房,地方是开放,但那老东西警惕性高得很,养老院里说不定还有他的眼线,别被盯上了。
行动时间凌晨三点半,趁医护人员查房完的间隙,速战速决。c组机动待命,一边守着外围,一边随时准备支援,不能掉以轻心。”
“没问题葛队!兄弟们憋了十六年,就等今天这一下了!赵广坤那王八蛋,这次就算他长了翅膀,我们也得给他薅下来,绝不让他跑了!”
葛志刚顿了顿,目光转向“老鹰”,说:“李振东那边,就麻烦你们督导组了,协调市局纪委和特警支队,跟我们同步行动,别差了时间。”
“葛队放心,李振东那边我们都安排好了,纪委的同志已经就位,特警抽的也都是精锐,绝对可靠。行动一开始,他的通讯立马切断,让他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都记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的抓捕!我们面对的是在雍州盘踞多年的老狐狸,根深蒂固,手里说不定还有硬家伙,穷凶极恶的,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行动的时候,第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第二,必须保证目标人物活着!他们是揭开所有真相的关键,死了,我们这十六年就白等了,明白吗?”
“明白!”
“散会!各自准备,都打起精神,别出任何纰漏!”
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散去,只留下浓重的烟味和无声的紧张在空气中弥漫。
周怀英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葛志刚身边,压低声音说:“师傅,晓雯那边您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了两名女警,以‘考前心理辅导’的名义住进家里,二十四小时看着,李振东就算再猖狂,也不敢轻易动她。”
“辛苦你了,怀英。快去忙吧,重点把物证保管好,那是我们的底气,不能出一点差错。”
“师傅,您也注意休息,别熬坏了身体,明天还要带队行动呢。”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葛志刚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厚重的云层下显得朦胧而遥远,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十六年。
这个数字始终压在他的心上,日日夜夜。陈启明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陈雪手腕上那道浅淡却刺目的疤痕,妻子离开时失望而决绝的背影,还有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期许……无数的画面在眼前交织、翻滚。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女儿晓雯发来的信息:“爸,别担心我,专心工作。等你回家。”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葛志刚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眼眶有些发热,低声呢喃:“晓雯,爸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担心了,等爸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陪你。”
他不能让女儿失望,更不能让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十六年的亡灵失望。
他掐灭烟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停车场,发动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稀疏的车流,而是朝着城市西郊驶去。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一条阴冷的影子。
“哼,果然来了,急不可耐了?”
李振东,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终究是坐不住了,他没有加速甩开,也没有改变路线,只是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任由那辆灰色轿车跟着,心里暗道:“想看我去哪?那就让你们看个够,正好让你们知道,我葛志刚,从来就没怕过你们。”
车子在西郊的公墓入口处停下,葛志刚推门下车,他没有理会后面停下的灰色轿车,径直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墓园深处。
在一块朴素的黑色花岗岩墓碑前,他停下了脚步,墓碑上刻着:葛正清之墓。
“爸,我来了,来看您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在回应。
“十六年了,爸。您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当警察,要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我一直记着,不敢忘,真的不敢忘。
可这十六年,我做得不好,真的不好。陈启明的案子,当年我查了,可阻力太大了,太大了啊!李振东,他那时候是我的顶头上司,他压着我,卡着线索,还威胁我,说我再查下去,不仅这身警服保不住,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想保住这身警服,太想证明自己,不想让您失望。我妥协了,退缩了,我以为,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把真相挖出来。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六年啊。”
“陈启明在操场下躺了十六年!他的女儿陈雪,那时候才多大啊,差点就跟着他去了,她手腕上的疤,就是当年留下的,一辈子都消不了!
还有那些被他们吞掉的工程款,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公平正义,那些受苦的老百姓……爸,我这十六年,算不算一种背叛?算不算辜负了您的教导?
我知道,您要是在,肯定会骂我,骂我窝囊,骂我没骨气,骂我辜负了您的教导,辜负了这身警服。
可我没忘!爸,我真的没忘您的话!这十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着这个案子,每一个线索,每一个疑点,都刻在我脑子里,刻在心里!我像条狗一样,在黑暗里嗅着,等着,就是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能为陈启明昭雪、能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有老搭档钱嘉禄在,督导组也来了,证据链也齐了!赵广坤、沈国栋、李振东,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天亮之前,我就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把他们欠下的血债,一笔笔讨回来,绝不手软!
爸,您说警察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无辜的人,是维护公平正义。我晚了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啊……让陈启明在黑暗里躺了十六年,让陈雪带着伤疤活了十六年,让那些坏人逍遥法外了十六年。
这个错,我认;这个债,我背。但今晚过后,我会亲手了结这一切,用这身警服,用您教给我的东西,去结束这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审判,给所有受苦的人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父亲的照片,眼神里所有的痛苦、挣扎、自责都沉淀下去,说:“您看着吧,爸。天,快亮了,那些黑暗,很快就要被驱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墓园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拔而孤绝,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墓园入口处,那辆灰色的轿车依旧停在那里,车窗紧闭,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葛志刚看也没看它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低声骂道:“想跟着?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黑色的车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入沉沉的夜色。灰色的轿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亮起车灯,远远地跟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空旷的郊外公路上疾驰,车灯刺破黑暗,奔向那座即将迎来风暴洗礼的城市。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无数双眼睛,无数颗心,都在这个漫长而压抑的抓捕前夜,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更深的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