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外面哗哗下,雍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葛志刚坐在办公桌前,湿雨衣搭在椅背上,水一滴一滴往地上淌。面前烟灰缸堆满烟头,手里烟都快烧到手了,他半点没感觉。
女儿晓雯没事,他心放下一半,另一半全是火,眼神冷得吓人。
收网命令已经下了,可往哪收、怎么收,一步错就满盘皆输。李振东那威胁,跟毒蛇吐信似的,膈应得他难受。
“师傅。” 周怀英推门进来,手里举个密封物证袋,里面是刚做好的硅胶模子,清清楚楚印着操场老工棚那处要命的L形凹痕。 “技术队把孤石下面挖出来的东西也初步看了,外面就是普通土,中间裹着个锈得不成样的铁盒子,已经送去无损开箱和痕检了。里面到底是啥,还得再等等。”
葛志刚盯着那个硅胶袋,说:“怀英,你说李振东接下来会干嘛?”
周怀英把袋子轻轻放桌上,拉过椅子坐下,说:“他都敢动晓雯了,这就是警告,也是慌了。咱们找到第一现场的铁证,孤石下面那盒子,说不定能直接要他命,他坐不住了。下一步,要么来硬的,要么赶紧把剩下的证据全毁了。那就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收网,要快,更要准。”
他抓起内线电话:“技术科,孤石下面那铁盒子开到哪了?一有结果马上告诉我!”
电话那头技术员又累又兴奋,说:“葛队!正准备跟你汇报!盒子外面锈透了,里面居然做了防水!刚用内窥镜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是一本笔记本,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我们现在正在小心打开!”
葛志刚和周怀英对视一眼,俩人眼睛都亮了—— 是陈启明失踪那页 missing 的工作日志?还是更要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葛志刚私人手机突然玩命响,是一个陌生本地号。
他皱着眉接了:“喂?”
“葛……葛警官吗?” 电话里是个老头,声音又老又虚,喘得厉害,背景全是医院仪器滴滴声。
“我……我是赵广坤以前的会计……老马……马有田……”
葛志刚心猛地一沉!马有田!这人他印象太深了!早年跟着赵广坤的老会计,好几年前就说病退了。
“马会计,你慢慢说,你在哪?市……市一院……肿瘤科……晚期了……没几天了……我……我有东西给你……关于……2003年……雍州一中操场……工程……还有……李局长……他老婆……”
葛志刚“噌”一下站起来:“你等着!我马上到!你千万别睡!” “快……快……”
马有田声音越来越弱,说:“他们……他们也在找我……东西……在……在我枕头里……缝着的……”
电话断了,葛志刚抓起雨衣就往肩上甩:“怀英!技术科那边,铁盒子里的东西给我盯死,最高优先级!你带人守在局里,保证物证绝对安全!我去市一院!马有田快不行了,他手里有东西,能直接咬到李振东!”
“明白!师傅你小心!李振东的人肯定也在医院盯着!”
葛志刚冲出办公室,人影一下没在走廊尽头。
周怀英马上打电话调人,把技术科、局里安保全加强,又联系医院附近便衣,暗中跟着保护葛志刚。
市一院肿瘤科,葛志刚脚步飞快,马有田病房口,两个穿黑夹克、壮实的男人靠在墙上抽烟,眼神贼溜溜扫来扫去。
葛志刚没停,直接往前走。
快擦身时,其中一个突然伸脚,假装不小心想绊他。
葛志刚早有防备,身子轻轻一偏,脚尖一点就绕过去,肩膀看似随便一碰,撞在那人胳膊上。
男人“嗷”一声,胳膊麻得抬不起来,一脸懵地看着葛志刚。
“警察。”
葛志刚亮了下证件,说:“执行公务,让开。”
俩人对视一眼,心里发虚,不敢拦,乖乖让开道。 葛志刚看都没看,大步往病房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阴嗖嗖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
病房门虚掩着,葛志刚一推开门—— 床上躺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浑身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滴滴响。旁边坐着个憔悴中年女人,是护工。
“你是……葛警官?”护工紧张地站起来。
葛志刚点头,快步走到床边:“马会计?”
马有田费力睁开眼,看清葛志刚,嘴唇哆嗦,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抖着指向自己的枕头。
葛志刚立刻懂了,对护工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护工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出去,轻轻关上门。 葛志刚弯下腰,凑近马有田:“东西在枕头里?”
马有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又急又怕。 葛志刚小心把他头扶起来,手伸进枕套里一摸,立刻摸到一块硬东西,缝在枕芯上。
他掏出警用小刀,轻轻割开线,拿出一个用厚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马有田看见东西拿出来,整个人松了口气,眼神都解脱了。
他拼尽最后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账……账本……2003年……雍州一中……工程款……李……李振东老婆……美容院……分红……三年……” 每一个字都像在玩命。
说完,老头猛地剧烈咳嗽,监护仪心率瞬间飙升,刺耳警报响起来。
“医生!医生!”
葛志刚赶紧按呼叫铃,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油布包,“马会计,你撑住!” 医护人员冲进来抢救。
葛志刚退到一边,看着床上快不行的老人,再低头看手里这个沾着汗味、药味的小包,沉得跟千斤一样。 这里面,很可能就是撕开整个黑幕的刀。 他没多留,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走廊里,那两个黑夹克已经不见了。 葛志刚把油布包攥紧,眼神冷得像刀。穿过医院乱糟糟的大厅,直接冲出院门,上了警车。 发动,油门一踩,车子“嗖”一下扎进雨夜里。
一回到市局,技术科依旧灯火通明。 周怀英迎上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师傅!孤石下面那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是陈启明的工作日志副本!还有几张旧工程验收单复印件,最关键的是——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2003年12月3日,也就是他失踪前三天,他发现操场地基回填土严重不够,偷工减料!他还明确拒绝了沈国栋、赵广坤让他在假验收单上签字的要求!”
“他还写了,怀疑工程款被大把挪用,而且……他留了一份关键证据,藏在‘老地方’!”
葛志刚心里一震,马上把手里油布包递过去:“这是马有田临终前交出来的。说是2003年雍州一中工程的账本,直接能查到李振东老婆拿分红!”
周怀英接过手,都有点抖:“太好了师傅!技术队那边还有大结果!工棚那凹痕做了3d建模,和陈启明那把扳手比对,完全对上!深度、角度、受力点,全都证明——扳手是从高处掉下来砸的!”
“这就是陈启明在工棚被人袭击的铁证!再加上日志、验收单,第一现场、杀人动机全连上了!现在又多了这个账本……”
“马上处理这本账!”
葛志刚斩钉截铁,说:“速度要快,绝对保密!李振东的人肯定知道马有田快不行了,说不定已经猜到他留了东西!我们必须在他们毁证据、反扑之前,把里面的东西全挖出来!”
技术科最厉害的几个人全集中过来,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本巴掌大、纸都发黄卷边的硬皮本。
第一页,工工整整写着: 雍州市广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内部往来账(2003年度)技术员戴着手套,一页页拍照、扫描。
葛志刚和周怀英站旁边,连呼吸都放轻。 账本记得细得吓人。
除了正常收支,在“雍州一中操场及附属设施改建工程”下面,几笔黑账明明白白写着:2003年11月15日:付“特殊协调费”——20万(现金)备注:沈校(经手人:赵)
2003年12月1日:付“材料加急运输费”——15万(转李xx个人账户)备注:李局亲属(经手人:罗)
2003年12月20日:付“年终答谢”——30万(转雍州市丽人美容养生会所)备注:李局夫人(经手人:赵)
2004年1月10日:收“工程尾款”——142万(来自市教育局)备注:雍州一中操场项目
周怀英指着“丽人美容养生会所”和“李xx个人账户”,声音都抖了:“师傅!我查过了!丽人美容的老板,就是李振东老婆王雅娟! 这个李xx,是李振东亲侄子!这哪里是经费,赤裸裸就是行贿、洗钱!”
葛志刚死死盯着账本,尤其是陈启明失踪后不久那笔30万“年终答谢”,收款方直接就是李振东老婆的店! 马有田说的“三年分红”,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本小账,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李振东、赵广坤、沈国栋,还有雍州那根看不见的利益链上!
“所有证据立刻固定!扫描件、照片、原账本,全部封存!” 葛志刚声音里,压着快要爆发的力气,说:“马上联系督导组和钱嘉禄同志!我们现在手里,有扳倒他们的决定性证据了!”
“陈启明日志副本、假验收单、工棚现场铁证、指向李振东亲属的银行流水、再加这本原始账本!证据链,全闭合了!”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夹着雨气猛灌进来,吹走一屋子烟味和压抑。
外面雨幕里,城市灯火依旧亮堂,可葛志刚清楚—— 这场藏了十六年的黑幕,是时候彻底撕开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那个加密号,声音稳、狠、有力: “证据链已形成,目标明确。请求督导组批准,立即执行‘收网’行动下一步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同样沉稳的声音传来: “收到。授权已下达。按计划执行,注意安全。”
葛志刚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周怀英和技术科里忙碌的同事。 目光扫过桌上泛黄的账本、电脑里陈启明的日志、那个印着罪恶凹痕的硅胶模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砸在地上: “准备材料,目标:赵广坤、沈国栋、李振东。这一次,一个都别想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东边遥远的天上,一丝极淡的灰白色,正悄悄刺破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