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志刚和周怀英穿来到雍州市郊的“静心苑”养老院,走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护工推开三楼尽头一扇虚掩的房门,低声说:“姚伯今天状态还行,早上认得人了,就是说话不太利索。你们问话别太急,他经不起刺激。”
“麻烦你了,我们尽量轻声,不耽误老人休息。”
周怀英点头回应,目光先一步扫过房间内部。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转过头。
周怀英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将带来的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说:“姚工,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看看您。还记得雍州一中吗?那个操场,您和陈启明老师一起监督过的。”
姚本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随即又茫然地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葛志刚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观察着这个被岁月和疾病侵蚀的老人,姚本英的沉默和茫然,像一堵无形的墙。
他想起技术科恢复的那段录音里,赵广坤扭曲的声音:“…操场西北角…挖深点…沈校长说了…不能留任何…” 西北角,第二具骸骨被发现的地方。而眼前这个老人,可能是唯一一个,在记忆深处还残留着当年真相碎片的人。
葛志刚缓缓开口说:“姚工,我们不绕弯子,就问几个当年的事,陈启明,您还记得吗?当年你们俩一起盯着雍州一中操场的质检,他后来怎么了?”
周怀英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平板电脑,调出照片,快步蹲在姚本英轮椅旁,将屏幕稳稳举到他眼前,说:“姚工,您仔细看,这是当年的操场,看清楚,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哪怕一个字也行。
这是操场改建前的样子,您和陈启明每天都在这儿巡检,重点查的就是西北角,对不对?这是当年施工的现场,这机器作业时,是不是在西北角挖到过什么?陈启明是不是因为这事,和施工队起了冲突?”
姚本英还是没有说话。
葛志刚悄悄朝周怀英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引导。
周怀英马上会意,说:“姚工,看这里——西北角!当年这里挖得比别处深一倍,陈启明是不是坚决反对?你们是不是在这儿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终于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石…石头…”
周怀英身子一倾,追问的语气急切却克制,眼神锐利地捕捉着姚本英的每一个微表情:“石头?什么石头?多大的石头?是不是在西北角?它下面压着什么?”
姚本英说:“…好大…压住了…压住了…”
“压住了?压住的是人?是不是陈启明?当年他是不是被人埋在了石头下面?”
“陈…陈…钥匙…钥匙在石头下面…找不到…找不到…不敢找…”
“不敢找?是谁不让你找?是施工队的人,还是沈国栋?是不是他威胁你,不准你提石头和陈启明的事?”
听到“沈国栋”三个字,姚本英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双手紧紧抱住了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葛志刚和周怀英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姚本英的反应,恰恰印证了沈国栋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而“钥匙”和“石头”,更是关键线索。
葛志刚压下心底的急切,说:“姚工,我们是警察,能护你周全。现在说出来,还能还陈启明一个清白,那块石头到底在西北角什么位置?”
姚本英却像是耗尽了力气,头慢慢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声,无论两人如何尝试引导、询问,他都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重复着“石头”、“压住了”、“钥匙”这几个词,再无更多有效信息。
探访陷入了僵局,护工这时走进来,轻轻摇头:“两位警官,姚伯今天可能就到这儿了,他累了,情绪也有点激动,再问下去怕是不行。”
周怀英点点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姚本英的肩膀,说:“姚工,您好好休息,我们以后再来看您,等您想起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走出静心苑,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萧瑟的寒意。坐进车里,周怀英攥紧笔记本,说:“还是没突破口,‘石头’‘钥匙’太模糊了!西北角那么大,找一块特定的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姚工说的‘不敢找’,说明当年的威胁至今还在起效。”
葛志刚发动车子,目光扫过后视镜,手指用力敲击着方向盘,说:“他的反应做不了假,听到陈启明和沈国栋时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能把他吓成这样,威胁他的人,一定是当年埋尸案的核心参与者,甚至就是凶手。”
“您是说…‘压住了’很可能是指…埋尸?陈老师,或者市三小那个无名死者,被埋在了石头下面?或者埋尸点附近有块标志性的大石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姚本英当年是质检员,对施工细节、场地原有地貌和回填土石情况必然了如指掌。他很可能目睹了埋尸过程,或者事后发现了异常痕迹。
巨大的心理冲击加上后来的阿尔茨海默症,导致这些记忆变成了混乱的碎片,但核心的恐惧和场景——‘石头’、‘压住’——被保留了下来。”
他调出手机里雍州一中操场改建前的航拍图,放大西北角区域,递到周怀英面前,说:“怀英,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找城建档案馆,调取雍州一中操场改建前最详细的测绘地形图,特别是西北角,标注出所有显着的地面凸起物,比如大石块、树桩基座之类,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第二,联系当年参与施工、现在还找得到的老人,特别是负责土方开挖和回填的工人,旁敲侧击地问问,西北角那片在施工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大石头’被处理掉?或者施工过程中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比如,某块区域被要求额外深挖,或者回填时用了特别多的石块?”
“明白!”那‘钥匙’呢?姚工反复提,还说不敢找,肯定和命案直接相关,会不会是陈启明留下的、能指认凶手的证据?”
葛志刚眉头紧锁,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钥匙… 可能不是字面意义的钥匙。也许是开启某个秘密的线索,也许是某种证据的藏匿点… 甚至,会不会是陈启明随身携带的某样东西?比如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装图纸和验收记录的旧公文包钥匙?如果凶手处理尸体时,钥匙掉落在附近,被匆忙埋在了石头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还有一种可能,‘钥匙’是姚本英混乱记忆里对某个关键物品的代称。总之,先集中精力查‘石头’!西北角,大石头!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指向埋尸具体地点的线索!”
车子驶离养老院,汇入车流。葛志刚沉默地开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姚本英那浑浊痛苦的眼神,沈国栋从容离去的背影,李振东隐含威胁的话语,还有父亲照片上温和却刺眼的笑容,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这张网太深了,牵扯着两代人的恩怨,覆盖着两具以上的白骨。姚本英的呓语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是撕开这厚重帷幕的一线希望。
“师傅,后面那辆灰色大众,从我们出养老院就跟着,换了两次车道都甩不掉,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绝对是冲我们来的!”
葛志刚抬眼瞥了下后视镜,说:“不用甩,让他们跟。敢这么明目张胆,正好自投罗网。”
“大概率是沈国栋的人,要不要立刻通知队里派支援?万一他们动手截堵我们怎么办?”
“支援不用急,怀英,立刻联系技侦小王,查这辆车的登记信息、车主和近期轨迹,越快越好!另外,通知队里,两组人立刻行动——一组守城建档案馆,务必第一时间调出地形图;一组走访当年施工的老工人,低调排查,不准打草惊蛇!
他们越紧张,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离那块石头、离真相就越近。他们跟着,正好省得我们费劲去查沈国栋的落脚点。”
说完,葛志刚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加速,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后视镜里,那辆灰色大众也随即提速,紧紧咬住,不肯放松。一场无声的较量,在雍州冬日阴沉的天空下,再次拉开序幕。而那块埋藏着罪恶与真相的“石头”,仿佛就在迷雾深处,等待着被重新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