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季的表参道,道路两侧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
街道本身被设计成“城市林荫大道”——这是当年规划时的定位,宽阔的人行道,舒缓的弧度,两侧的建筑高度被严格控制,以确保天空不会被完全遮蔽。
从青山通一直延伸到神宫前十字路口,这段一公里的缓坡,是东京最昂贵的t台。
但战争从不休假,高耸在港区方向的2号泡防御供能塔下,随处可见警用机兵的巡逻队——偶尔有行人停下来拍照,镜头对准樱花,却总有几帧会把机兵的轮廓也框进去,成为和平假象上无法抹去的划痕。
纯田真奈站在表参道之丘的入口,今天穿的是便装,一件深藏青色的大翻领双排扣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里面是白色的圆领针织衫,领口露出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项链。
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很浅的豆沙粉,看起来温柔又克制。
但她脚上黑色cL细高跟出卖了她——漆皮,尖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住。
林幼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真奈昨天送她的衣服——薄樱色的Jill by Jill Stuart长款大衣,奶油白的高领针织打底,领口是V字形的,拉长了颈部线条,露出御木本的珍珠项链。
下装是浅燕麦色的垂感西装阔腿裤,颜色和大衣属于同色系,从浅粉渐变到燕麦色,腰上系着同色系的细腰带。
脚上是浅卡其色的cL红底尖头细高跟,配了肉色薄丝袜,但走起路来依然不太稳,从商场试穿一路到现在,她已经开始适应了,步子比上午稳了许多。
林幼珍本来就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只是枪击在她脸上留下的后遗症让右眼稍微小了一些,嘴角微微下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样?会不会太艳了?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
“不会,很适合你。”
“我以前在平壤的时候,也买过一件粉色的大衣,在百货商店买的,不是这个牌子,但也很好看。当时觉得好贵,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现在,她们站在表参道之丘的出口,人群从她们身边流过,一切都那么正常。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粉色大衣、戴着珍珠项链的漂亮女人,曾经是朝鲜侦察总局的特务上士,手上有过人命,心里藏着一个国家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她身旁穿着深藏青色风衣、看起来像财阀千金的女人,是海军省情报本部最年轻中佐,手里握着东京都特工网络的指挥权,刚刚把叛逃的少佐逼上了死路。
表参道之丘缓坡延伸,内部的坡道串联起各个楼层,dior的旗舰店在街对面,整面墙被设计成白色蕾丝幕墙,Valentino在旁边,黑色的大理石立面线条锋利。
从表参道之丘出来,穿过十字路口,沿着青山通往西走几步,就进入了南青山的范围。
与表参道的热闹不同,南青山更安静,更“生活化”,街道更窄,车流更少,两侧的建筑大多只有两三层,外墙贴着灰色的瓷砖或刷着白色的涂料,低调得不像是奢侈品牌的旗舰店。
这里聚集着大量小众设计师店铺、家居杂货店、精品咖啡馆。战前的年轻女性就常在此选购春季新包、丝巾、香薰蜡烛或化妆品,作为自我犒赏或送礼。
她们在咖啡馆坐下,点了两杯手冲咖啡和一块巴斯克芝士蛋糕。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有些蔫了,显然光照不足。
咖啡端上来时很烫,香气很浓。
真奈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林幼珍用小勺子切了一块芝士蛋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好吃。”
“嗯,你以前吃过巴斯克蛋糕吗?”
“没有,在平壤的时候,吃过类似的东西,但甜得发腻。这个刚好——真奈,你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吗?”
“会,只要我有时间。”
林幼珍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林上士。”真奈忽然开口,用了旧称。
“现在没有人,你可以叫我幼珍。”
“幼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想了很多。以后就这样吧。住在别墅,吃得好穿得好,有人照顾。等哪天你们不需要我了,也许就把我放了,也许就一直关着,反正比死了强。”
“你不恨吗?”
“恨谁?”
“恨我们,恨你以前的组织,恨把你推上这条路的所有人。”
“恨有什么用,我以前恨组织把我派到东京,恨全圣语死的时候没有带上我。后来发现,恨不能让我回到十九岁,不能让全圣语活过来。所以不恨了,活着就行。”
真奈想起在黑暗中度过的日子,想起被权力和欲望碾碎的瞬间,想起在白色囚室里一杯咖啡一杯咖啡地磨、终于让李海哲开口的自己。
她们从咖啡馆出来,沿着街道向南走。南青山的建筑都很低,天空很开阔。
资生堂的旗舰店在南青山更深处,外墙上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立了不锈钢铭牌。
推门进去,灯光柔和,导购小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专业。
林幼珍站在护肤品柜台前,陈列在玻璃柜里的瓶瓶罐罐,洁面乳,化妆水,乳液,面霜,精华液,眼霜——每一种都有好几个系列,每个系列都有好几个型号。
她在医院里用的thE GINZA是真奈带去的,用完整盒,空瓶子都留着,舍不得扔,现在面前全是比她用过的更高级的系列。
“想要哪套?”
林幼珍的目光在几个系列之间来回移动,犹豫不决。
导购小姐微笑着走过来,轻声细语地介绍每个系列的特点——这个系列主打抗衰老,那个系列主打美白,这个系列适合干性皮肤,那个系列适合混合性皮肤。林幼珍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是散的。
“全要。”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全要?”
“全要。所有系列每样一件。洁面乳,化妆水,乳液,面霜,精华液,眼霜。全部包起来。”
导购小姐的脸上绽开了职业的笑容,转身去拿货。
真奈从钱包里抽出黑卡,放在柜台上,母亲给她的,不限额,但每一笔消费都会进入海军省情报本部的审计系统,会被记在“特殊行动支出”下面,没有人会查。
“真奈,太多了。我用不了那么多。”
“用不了可以放着,护肤品不会过期。”
“可是——”
“你想用哪套就用哪套。剩下的,当摆设也行。”
导购小姐把瓶瓶罐罐装进印着资生堂logo的白色纸袋里,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像在码一面墙。
返程时,车沿着246号国道向西,穿过涩谷、目黑、世田谷,向特殊住宅区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住宅,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居民区。街道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疏。
林幼珍坐在后座,腿上放着印着各种logo的纸袋。资生堂的白色袋子,dior的奶油色袋子,Jill by Jill Stuart的浅粉色袋子。
真奈在她旁边,她现在是中佐,但大佐的肩章她已经看好了款式,甚至偷偷量了自己肩膀的尺寸。
本来这次一定能升上去,以为皇后陛下的训话是铺垫,以为竹下大臣亲手给她授勋是信号。
结果什么都没有,她还是中佐,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她气得牙痒痒,甚至比母亲还要患得患失。母亲至少还有三十年积累的资历和功劳,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次策反,一次审讯,一次失败的追捕。
她知道原因,丰川祥子捅了大娄子,陆军乱成一锅粥,海军这边忙着补锅,顾不上给功臣升职。
樱乃陛下现在恨不得掐死丰川祥子,正在忍住开刀问斩的冲动思考解决办法。
那个女人被立即停职并移交军事检察部门,适用《军刑法》第87条“违令聚众罪”和89条“擅发号令罪”,光这两条就能判她两年以下监禁。加上因为她的越权指挥直接导致了误击事件,造成多人死伤,任务也失败了,刑期可以直接升格到三年以上惩役。同僚与部属知情不报者视为共犯。
但奇怪的是,三角初华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真奈想起这件事就皱眉头。
初华是丰川祥子的副官,是她的心腹,是她最信任的人。
现在祥子被停职,初华却还在岗位上,甚至协调追捕行动。这不合逻辑,不合规矩,不合常理,除非初华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根本就是故意让事情发生的。
初华比她妹妹更可怕。三角初音至少还有感情,会哭,会怕,会为了母亲做任何事,初华可以对你笑,可以和你喝酒,可以叫你老同学,然后在你杯子里下药,把秘密全部套走,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约你吃饭。
车子在灰色的铁门前停下,里面是很大的住宅区。草坪修剪得很整齐,道路很干净,几十栋三层高的楼房错落分布在草坪之间,外墙是米白色的,窗户很大,窗帘半掩,透出温暖的灯光。
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高级住宅区——如果忽略在围墙上缓缓转动的摄像头,和每栋楼门口站岗的机兵。
这里是世田谷区的特殊看护住宅区,里面住着的,都是作出重大“贡献”的叛逃人员和被俘的GtI高级军政人物。
他们享有远超战俘的医疗、饮食与生活待遇——高级护理、营养师配餐、心理咨询、康复训练,甚至还有图书馆和健身房,但本质上仍是战俘,只不过用金丝笼关着。
车子在一栋一户建前停下,林幼珍推开车门,下了车,手里还提着纸袋。
夜风吹来,把她大衣的下摆轻轻撩起。
“93号。”
“嗯。”
“真奈,谢谢你。”
“不客气。”
林幼珍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真奈,“下次,我们去涩谷看夜景。”
“好。”
林幼珍笑了,嘴角弯起来,右眼眯成一条缝,和左眼不对称,转身走进楼内,一盏盏廊灯依次亮起又熄灭。
真奈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自己和林幼珍,不过是同一枚棋盘上的两颗弃子。
一个被关在金丝笼里,一个困在晋升无望的官僚迷宫中。
世田谷区的这片封闭式独栋别墅群,从外面看和任何高级住宅区没什么区别。
米白色的院墙,深灰色的瓦顶,每栋楼前都有草坪,种着修剪整齐的杜鹃花。
路灯是黑色铸铁灯杆,乳白色的球形灯罩,光线柔和。
道路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每天清晨五点就有无人清扫车静静地驶过,把路面洗得能照出人影。
每栋楼的门口都站着机兵,不说话,不玩手机,不四处张望,不知疲倦。
围墙上的摄像头每隔五米就有一个,黑色的半球形,嵌在白色的墙体里,有些是固定的,有些是可以转动的,还有些是藏在路灯罩里的,只在夜间亮起微弱的红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是监狱。只不过墙是米白色的,铁栏杆是刷了漆的,看守穿的是没有标识的制服,监狱长坐在空调房里看监控屏幕,从来不露面。
33号一户建在别墅群的东南角,离围墙最近,离大门最远。
李海哲住在这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做三十分钟的拉伸,再煮一杯耶加雪菲,中度烘焙,酸度适中。
每周一,生活支援员会送来一周的补给,包括咖啡豆、牛奶、面包、鸡蛋、蔬菜、肉类。菜单他可以自己定,只要不是太离谱,都会满足。
他通常选简单的东西——三明治、沙拉、意大利面,偶尔吃韩式泡菜锅。
喝完咖啡,他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