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的路线是固定的,从33号出发,沿着主路向北,经过修剪整齐的草坪,绕过中间的圆形花坛,再向南折返,到健身房的门口停下,补充水分和维生素。全程大约两公里,配速控制在六分钟左右。
32号在33号的隔壁,住户比他大不了几岁,三十出头,身材瘦削,肩膀很宽,锁骨突出。他的脸很小,五官却很立体,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过一样。
头发黑色,微卷,常常遮住眼睛,皮肤是不太健康的苍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李海哲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健身房,早上,他在跑步机上慢跑,那个男人从门口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走到哑铃架前,拿起一对十公斤的哑铃,开始做弯举。
李海哲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在这里,多看别人一眼都是危险的。你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手里有什么筹码。你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但对方先开口了,“新来的?”
李海哲犹豫了一下,关掉了跑步机。
“来了一个多月。”
“哦,虽然我在东京比你早,但你住在这里的时间比我久。”对方放下哑铃,用毛巾擦了擦额头,“我上周才从东京转移过来。之前住在港区,条件比这里好,但视野太差,看不见山。”
“你从哪里来?”
“北非。”对方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很灿烂,灿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听说过阿萨拉吗?”
阿萨拉,北非国家,石油资源丰富,曾经是奥斯曼帝国总督辖区和法国殖民地,独立后一直由王室统治,几十年前爆发过严重的内脏。几年前发生过政变,老国王被推翻,新政府上台后宣布加入哈夫克阵营,然后又在动荡和政变之中沦为了GtI的附庸,新闻里偶尔会提到,但细节不多。
“听说过。”
“我是那里的王储,前王储,现在不是了,据说阿萨拉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你叫什么?”
“李海哲。”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们都叫我‘渡鸦’, 我也喜欢这么自称。”
渡鸦,李海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渡鸦。
健身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里吹出来的冷风,头顶的日光灯惨白,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我疯了。”他拿起哑铃,继续做弯举,不再说话。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一起晨跑。
渡鸦跑步的姿势很奇怪,步伐很大,脚落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踩什么东西。他的呼吸也不规律,有时急促,有时悠长,像一首没有节奏的诗。但耐力很好,跑完两公里面不改色,连汗都不怎么出。
他们并肩跑着,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沿途随处可见监视的机兵。
一个骑自行车,一个开电瓶车,距离始终保持三十米左右,不远不近。不说话,不催促,就跟着,像两条被程序设定好的影子,永远无法摆脱。
“你也是从潮汐出来的?”渡鸦忽然问。
“潮汐?”
“巴塔哥尼亚,南美风暴带中心,17号秘密监狱。哈夫克集团最着名的黑牢。进去的人,出来的不多,活着出来的更少。我是从那出来的,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听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从那出来的人,都不是正常人,你觉得我正常吗?”
李海哲沉默了几步,“不知道。”
晨跑结束后,他们各自回去洗澡,吃早餐,处理被允许处理的事情。
渡鸦据说在写一本回忆录,用阿萨拉王室的专用信纸,每天早上写两小时,下午写两小时,已经写了好几本。
李海哲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知道他写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李海哲在学习写作和下棋,每天看新闻,读报纸,偶尔和隔壁的渡鸦下一盘棋——国际象棋,在健身房旁边的休息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棋盘上,棋子是木质的,手感很好,每次落子都有清脆的声响。
他们很少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一天下午,李海哲在洗衣房烘干衣服,把衣服塞进去,设好时间,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等。
门被推开了,渡鸦手里拿着一个脏衣篓,里面装着几件t恤和一条浴巾。
他把衣服塞进另一台烘干机,设好时间,在李海哲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烘干机嗡嗡地转着,衣服在里面翻滚。
过了几分钟,渡鸦站起身,走到烘干机后面,蹲下,把手伸进滤网,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李海哲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烘干机,看着自己的t恤在里面旋转,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又过了几分钟,他站起身,走到烘干机后面,蹲下,把手伸进滤网。
滤网是空的,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在滤网后面摸了摸,摸到了一个细小的凸起,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成指甲盖大小,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滤网后面的塑料壁上。
他捏着纸条,塞进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烘干机停了。
李海哲把衣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脏衣篓里,端着走出洗衣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卧室门,拉上窗帘,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放在台灯下。
纸条上的字很小,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但清晰:“我是阿萨拉王国王位继承人。舅舅法西姆联合GtI发动政变,诬我为卖国贼,哈夫克也把我控制,并借着加那利群岛带我来到南美洲,被关进潮汐待了两年。他们用脑机接口在我头上开洞,想把我变成白痴。我没疯,只是装疯,这里的人也以为我疯了。你是从朝鲜侦察总局出来的,我知道。你手里有情报,我手里也有,可以合作。”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潦草笔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
“明天下午三点健身房门后,扫地机器人会经过。纸条塞进机器人底部的缝隙,它会带着你的答案走遍整个别墅区,没有人会检查扫地机器人。”
李海哲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和谁合作?和这个自称前王储的疯子?他连对方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但能从潮汐监狱活着出来的,不会是一般人。能在潮汐装疯卖傻两年还不被识破的人,更不会是一般人。
他拿出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你怎么证明你是王储?你怎么证明你没有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折好纸条,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围墙上有摄像头在缓缓转动,红点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第二天下午三点,健身房里没有人。
李海哲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等着扫地机器人经过。三点过五分,圆形的扫地机器人从走廊拐角慢悠悠地滑过来,贴着墙根,沿着地面上的白线往前走。
它经过健身房门的时候,李海哲弯下腰,伸出手,把纸条塞进机器人的底部缝隙里。动作很快,一气呵成。机器人没有停,继续向前滑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没有等太久,第二天早上晨跑的时候,渡鸦比他早到了三分钟。
两人并肩跑着,身后三十米照例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证明的吗?潮汐监狱的牢房号是按字母编号的。A栋是单人牢房,b栋是双人,c栋是隔离区。我住A-17。隔壁A-18住过一个FSb的,因为试图越狱被处决了。行刑方式是注射,用的是哈夫克集团研发的安乐死药物,主要成分是氯化钾和苯巴比妥,会在三分钟内导致心脏骤停,行刑的时候我在隔壁。”
李海哲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只是微微。然后他重新调整节奏,继续跑。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从资料上能查到的。潮汐监狱被严密封锁,全世界知道里面细节的人不超过两百个。我能说出来,说明我确实在里面待过。”
第二圈跑完了,两个人放慢脚步,开始走,让心率慢慢降下来。
身后两个穿制服的人也放慢了速度,自行车和电瓶车依然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李海哲终于开口。
渡鸦转过头,阳光下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团在燃烧的火,“我想知道,你手里有没有关于哈夫克集团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哈德森的。哈德森这个人比你以为的聪明,在哈夫克集团内部被排挤,但手里的资源比排挤他的人加起来都多。他掌控着‘暗星’计划、‘加速计划’、私人武装。这个人如果放任不管,会成为比GtI更可怕的威胁。”
“你恨他?”
“不恨,但我欠他一条命,他把我从潮汐里捞出来转移到这里。名义上‘享受生活’,实际上在收集情报。他想从我嘴里套出GtI在北非的网络布局,好准备反攻。”
“你告诉他了?”
“当然,但只告诉了一半,另一半留给自己。”
晨跑结束,两人在健身房的门口分开,各自回去洗澡。李海哲站在浴室的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模糊了镜子。
“只告诉了一半。”
这个人在装疯,在演戏,在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时候,悄悄收集着情报,悄悄观察着每个人的弱点。
李海哲以为自己已经够狡猾了。但和渡鸦比起来,他可能只是个刚入门的新手。
此后的日子,他们继续在洗衣房的烘干机滤网后面交换纸条。李海哲写,渡鸦回。纸条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深。
渡鸦告诉他,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他生于阿萨拉王室,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他喜欢化学,喜欢诗歌,喜欢向日葵。他曾经致力于农业改良,想让沙漠变成绿洲,让他的子民不再挨饿。
他的未婚妻是邻国的富家千金,两人约定在向日葵盛开的季节举行婚礼。
然后,舅舅法西姆联合GtI,组建阿萨拉卫队发动政变,残忍杀害了他的父亲法海姆,一夜之间,他从王储变成了卖国贼。
他的未婚妻被退婚,他的老师被处决,他的朋友被抓进监狱。他自己被关进潮汐,度过了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哈夫克在他头上开洞,把电极插进他的大脑,想用电流把他变成白痴。
但他没有变成白痴,反而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电流通过的时候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学会了在痛苦中保持微笑。潮汐的狱医叫他“疯子”,囚徒们叫他“混乱之主”。
李海哲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他在侦察总局也见过类似的事,写进纸条,塞进扫地机器人的底部缝隙里。
渡鸦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们都死了,但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李海哲和渡鸦照例在健身房旁边的休息室下棋。
国际象棋,木质棋盘,棋子手感很好,每次落子都有清脆的声响。
李海哲执白,渡鸦执黑,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啪,啪,啪。
“李。”渡鸦忽然开口,手里拿着黑色的骑士,在指间转动,“你听说过哈德森安排的几艘货轮吗?”
李海哲的手指停了,“什么货轮?”
“伪装成民用集装箱货船,装着‘暗星’燃料单元和其他高精尖设备,送去给哈夫克在欧洲的盟友。”渡鸦把骑士放下,落在棋盘上,“你的老东家,没有告诉你这些?”
“我不是老东家的人了。”李海哲也放下了一枚棋子,“他们不会告诉我任何事。”
“我来告诉你,哈德森安排了至少三披货轮。第一批从横滨出发,经新加坡、好望角,北上到鹿特丹。第二批从夏威夷出发,经太平洋到圣迭戈。第三批从名古屋出发,经印度洋、乌姆斯运河、苏伊士运河,到意大利。”
“第三批船队上,装载着‘暗星’计划的核心部件,不只是燃料单元,是反应堆的全套原型机。”
“你怎么知道的?”
“另一个叛逃的GtI特工告诉我的。他在哈夫克集团内部有线人,哈德森并没有完全寄希望于这里。这里的谈判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暗星’,已经在路上了。”
“你要截获它们?”
“我?我现在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渡鸦拿起黑色的骑士,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又放回原处,“我想让你记住这些。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着。你和我不一样。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一直关着你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放你出去,用你或者交换你。到时候你会站在某个有决定权的人面前,可以告诉他这些。”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李海哲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赢——是GtI,是哈夫克,还是他们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至少我不想让他们赢得太轻松。”
他拿起骑士落下,“将军。”棋盘上,黑色的骑士正对着白色的王,无路可逃。
李海哲伸出手,推倒了王,“我输了。”
“你输了,但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