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老倌说:“泽兰,我们的二女儿苏合,已经八岁了,那么大的个子,再不送她去读书,坐在教室里,别人会笑话咧。”
我娘老子说:“虎薇痞子太不听话了,让他跟着苏合一起去读书,好歹有个姐姐盯住他,才不会又去闯祸。”
“泽兰,虎薇痞子又闯了什么祸?”
“响堂铺街上的杨二木匠,家里有一棵一人合抱大的柑子树,你是晓得的。”我娘说:“虎薇痞子带着他的四大天王,等到杨二木匠两公婆祸,出门走亲戚,他们便去偷柑子。”
“小孩子偷摘个又酸又涩的柑子,不是大不了的事。泽兰,你不要动不动打虎薇痞子,打得他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决明,有你这么宠着儿子的吗?”我娘老子说:“虎薇痞子爬上柑子树,用一把小刀子,小心翼翼,将柑子的皮划开为四块,取出柑子的心,交给树下的北王和翼王,再由南王,将四块柑子皮缝好。杨二木匠本是小家子气的人,天天站在柑子树下,数呀数呀,数柑子的个数,哪晓得过了半个月,那些柑子掉在地上,全是空壳子。气得杨二木匠,到我们家里来,口口声声要赔钱,赔钱,一毛钱一个。”
“这鬼主意,只有我们家的虎薇痞子才想得出来。”我父亲有点得意地说:“泽兰,好好地把虎薇痞子打一顿!抽烂他的后背皮!叫虎薇痞子晓得,用在正道上,才叫聪明;用在歪门邪道上,那叫阴谋诡计。但是,千万不要伤了虎薇痞子的筋骨。”
在入学的前一天,我东王虎薇痞子,还有北王,西王,南王,翼王,一齐享受着被楠竹枝条加黄荆条子的伺候,伺候到兴奋的时候,我们五大天王,一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放肆逃窜。
我虎薇痞子开始认为,凡能够说的,都说清楚的,不能说的,都保持沉默。但楠竹枝条夹杂黄荆条子的有力加持下,我的观点逐渐转变:玉帝是一朵乌云,阐述玉帝存在的鬼神之说是虚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强壮,是唯一重要的。
毫无疑问,往后的生活,还有被柑子树上的尖刺,柑子树下臭水坑的泥泞,更有被柑子树尖刺刺伤流出来的鲜血。
在适当的时候,必须用眼神,或者是肢体动作,向被我节制下的四大天王,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此生必须远离柑子树,和种植柑子树的人。
我虎薇痞子因此总结出一条教训,人为什么而活,就得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我虎薇痞子和小伙伴错了,必须享受棍棒教育;但是,大人们错了,必须享受什么样的教育呢?更进一步,部分大人们或整体大人犯下错误,又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我大伯母黄连姐姐的儿子,身高不足一米六、眼角上经常挂着两粒白眼粪的、外号叫“撮巴秧”的人,还有绝顶聪明的四癞子,杨三叫鸡公,朱六蛮牛,肖八猴子,猫伙计,成一卵弹,笑面虎彭家大郎,阴虱子十五麻子,赵四牛虻,那么三四十号人马,左手臂上带上个红袖章,手持铁皮做的喇叭筒,像是打了鸡血针,气势汹汹,挨家挨户搜索族谱,师公子做法事用的经书,锣鼓,铜钞,木头菩萨,祖先的牌位,舞狮用的木雕狮子头,古旧的书籍,等等,等等,然后一把火烧掉。
我表姐公英,每一年养的猪,从不生病,长得膘肥体壮,生产队里杀过年猪,所有的社员,点名要宰公英家养的肥猪,油水太好,吃到喉咙里,香,甜,滑溜,解馋。我邻居伯母合欢,邻居伯父王竹认为,养猪之所以顺顺利利,全靠家中木雕的狮王大圣暗中庇佑,听到撮巴秧一伙人要来搜查,叫我邻居伯父玉竹,用一块薄膜包好,藏在地窖里。
我虎薇痞子家里,神龛上无非是供着我大爷爷枳壳、我大奶奶慈菇、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大伯父茅根、我二伯父瞿麦、我义父无患的灵位。这些东西,我父亲决明,我母亲泽兰,是决不会让撮巴秧他们烧掉的,学着玉竹的样,用一个塑料袋着,埋在我家屋后的竹林里。
撮巴秧带着十一二个破四旧工作组的人,走进添章屋场,说:“三叔,三婶,你们都是老党员,老战士,你们应该起模范带头作用,快点把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交出来,免得我们自己动手搜查?”
“撮巴秧,你和我说话之前,先把眼屎擦干净,再用怀疑的眼光看人。”我爷老子说:“我的脾气不好。”
我娘说:“撮巴秧,我家里的房子一夜倒塌了,你是晓得的。神龛上的木头菩萨和梅子坨坨,早已经丢到九州外国去了。”
“三叔,三婶,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们,按照文革办的要求,每家每户都要搜查一次。”
“你们搜吧。”
搜来搜去,一无所获。
撮巴秧忽然急中生智,问我:“虎薇痞子,你晓不晓得,你家的祖宗牌位,藏在什么地方?”
我虎薇痞子以六岁的年纪和修为,岂能轻易上钩?我说:“年轻人啊,不要依赖批判和负面的东西而生活。揭巴秧哥哥,你必须掌握理智的技巧。”
我说出来的话,令文革工作组的人大吃一惊。撮巴秧总结:“虎薇痞子,如果不是你年龄太小,不然的话,这个工作组的组长,只能由你来当。”
我虎薇痞子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穿透。”
撮巴秧的文革工作组,转到我公英表爼家里。我邻居家的合欢玉竹,慌忙摆好凳子。
合欢说:“撮巴秧同志,我们家里,从来没有封资修东西。”
“嗨!合欢,你别撒谎,每一年的正月间耍狮子,个个都晓得,你们家里,有一个狮王大圣的木雕壳。”
“昨天晚上,我把狮王大圣的木雕壳烧掉了。”合欢说:“好果不相信,你们到后院来,哪里还有没烧完的木片。”
撮巴秧见到狮王大圣的木雕壳,上面漆过红色油漆的。后院子烧剩下的木片,也有红色油漆,有点相像,但不能绝对肯定。
朱六蛮牛说:“合欢,玉竹,公英,你家的问题一大堆呢!合欢,你原来的丈夫辛夷,是个反革命分子,双手沾满了革命群众的鲜血,你快点把他交出来!不然的话,莫怪我们不讲客气,棕绳子一捆,黑牌子一挂,要抓你去开批斗大会。”
“朱六蛮牛同志,自从长沙城文夕大火之后,已有二十四年,我再没有见过辛夷的影子。你们若是抓到了他,我合欢第一个跳上批斗大会,批斗辛夷这个反革命分子!汉奸卖国贼!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合欢这个态度,深得文革工作组成员的满意。
杨三叫鸡公说:“公英,你莫躲起来,你丈夫卫茅,曾经叛变革命,是个里通外国的大特务。你唯为老实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我表姐公英,不像合欢那么温良恭俭让,说:“你们这帮人,当真是乱打棍子,乱扣帽子。我丈夫卫茅,还有我婆婆的养女六月雪,是社会工作部李部长,亲自派他们去台湾岛,从事地下工作的。一九五0年九月,六月雪同志牺牲在台北的马场町。我婆婆合欢,有民政部门颁发给六月雪的革命烈士证书。”
撮巴秧说:“李部长已经逝世了,谁还能证明,卫茅是地下工作者?”
“你们文革造反派组织,最大的头头康主任,他可以证明。”合英说:“谁敢污蔑我老公卫茅,我跟他不死不休。”
但是,我那个茱萸伯父,骏良四叔,二十五伯,那没那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