撮巴秧他们,从茱萸家里,搜出一套光绪三年修的渡头坪西阳李氏一修谱,一套民国十二年的二修谱,还有一本鬼谷子《读心术》,一本李淳风的《推背图》,一本刘伯温写的《烧饼歌》,一本王阳明写的《传习录》,一本《祝由科》,一本《搜神记》,一本《山海经》,一本米芾字帖,一本柳公权字贴,一本《全唐诗》,一本《全宋词》,一本元曲精选,一本《三国演义》,一本《西游记》,一套《红楼梦》,一套《封神演义》,一套《随唐英雄传》,一本《三侠五义》,一本《小五义》,一本《醒世恒言》,一本《喻世明言》,一本《警世通言》,一本《初刻拍案惊奇》,一本《二刻拍案惊奇》。
更多的是茱萸自己用行书、草书写的诗词,写在宣纸上,竖板,从右往左看,封面贴得黄裱纸,用正楷标明诗词名称,落款日期,并加盖了篆书体的私章。
最值钱的是清末闽浙总督写给慈禧太后的奏折底稿,底稿的内容,是奏请太皇太后建立台湾行省的事。
足是有两大箩筐,撮巴秧等十几个工作队员,用扁担挑到人形山脚下的人民公社,公社革委会廖主任说:“撮巴秧,你们为什么不把茱萸抓起来批斗?”
撮巴秧说:“廖主任,茱萸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苦苦哀求,将书籍还给他。”
廖主任勃然大怒:“此人不知悔改,一根棕绳子把他捆起来,晚上开他的批斗大会。”
肖八猴子急忙说:“廖主任,此人批斗不得,他的父亲剪秋,曾经红军的师长,血战湘江,被敌人俘虏后,扯断肠子,自杀成仁,是标准的烈士;茱萸的弟弟,二木匠江篱,是湘潭市革委会的副主任。”
廖主任把肖八猴子喊到一旁,问:“老肖,你有何高见?”
肖八猴子说:“上级革委会不是安排,每家每户,要写一副红色的对联吗?这个任务交给茱萸,叫他将功赎罪。”
我们响堂铺生产大队、中阳生产大队,上元生产大队,自人民公社搬到人形山脚后,便将晚清大臣杨昌濬的府邸蓬庐府,改为响堂铺小学。
我虎薇痞子和二姐苏合,由我母亲带着,一人趿着一双旧布鞋,走到响堂铺小学。
报了名之后,姓吴的校长说:“每个学生,一块二毛钱学费。泽兰同志,你家两个学生,一共两块四毛钱学费。”
我母亲说:“吴校长,当真不好意思,我们东拼西凑,才凑足两块钱学费,还差四毛钱,可以用鸡蛋抵账吗?”
吴校长说:“泽兰同志,我晓得大部分同学家里,经济困难,难得凑足学费。但问题是,家家户户都拿鸡蛋鸭蛋来抵,我们也卖不出去呀。这样吧,差的四毛钱,先欠着。到了放寒假,学校里助学金,我帮你申请,争取给你们解决五毛钱。”
“太感谢你了,吴校长。”
我虎薇痞子,和我二姐苏合,领到新课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但所谓的新课本,都是老师用钢板刻蜡纸,油印出来的。
为了节省买作业本的费用,我回家之后,便将油印的课本割开,家庭作业、课堂作业,都写在课本反面的空白页上。
我向教语文的班主任说:“李老师,你必须安排我和姐姐,坐一条长凳子。”
李老师说:“虎薇痞子,你六岁多的男同学,还有姐姐护着你吗?”
“不是的,李老师。”我说:“因为我们两姐弟,共同一个砚池,共用一支墨条。”
“你的父母,为什么不多买一套砚池和墨条?”
“报告李老师,我家里没钱买两套砚池和墨条。”
李老师说:“好好,我把你、你二姐苏合,安排坐在一起。”
回家后,公英表姐说:“虎薇痞子,卫正非的女儿卫疏影,是不是一个班?”
我说:“是的,她坐在我前排的位置。”
“虎薇痞子,疏影是你侄孙女,你要照顾她,免得受人欺负。”
我拍着胸膛说:“表姐,有我虎薇痞子在,哪个敢欺负卫疏影?”
我虎薇痞子的心思,全没有放在学习上,更多清醒的眼光,注视着撮巴秧们疯狂的运动。
疯狂是疯狂者的露水,却总认为是琥珀。
我虎薇痞子在构思一个问题:人,这种卑鄙的动物,把瞬间的疯狂当作习惯。所以,我决定将自己包装成为审判长,随时审判自己的灵魂。
撮巴秧他们十几个人,每天早上,到响堂铺街上的卫生院门口集合,商议到什么地方去抄灭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东西。
朱六蛮牛说:“撮巴秧,祠堂是封建迷信最集中的地方,我们去祠堂,一把火,将祠堂里牌位、族谱、祭祀用品,烧一个干干净净。”
撮巴秧说:“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朱六蛮牛,你高擎造反派的旗帜,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革命队伍,大踏步前进,前进。不达使命,绝不收兵。”
自民国八年来,我们的祖先,在祠堂的两旁,各兴建了三间教室,创办玄同义学,专门招收本族贫困家庭学生,免费读书。
这栋相似于柬埔寨吴哥窟风格的建筑物,三年前,被西阳公社征用,改为新石学校,招收新石生产大队、龙潭生产大队、星丰生产大队、星民生产大队贫下中农的子弟。
撮巴秧和他们的文革工作组,闯进祠堂里,陈运悌校长说:“撮巴秧,你们来祠堂干什么?学生们正在上课,请不要打扰学生们的学习。”
撮巴秧说:“到底是革命重要,还是学习重要?陈运悌,这是个重大政治问题,我希望你这个臭老九,不要犯糊涂。”
陈运梯曾经摔过一跤,摔掉了两颗牙齿,后来补上两颗铁牙,时间多了,铁门变成青色。
陈校长咬着铁牙说:“撮巴秧,等我们的学生,中午放学的时候,你们才动手去烧祖宗牌位和木雕像。”
肖八猴子说:“臭老九,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运悌说:“我的学生,该接受的是传统的道德教育。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们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
听说文革工作队的人,要烧迁湘太祖尧善公的雕像,宗祠的地坪中,早已聚集了三四百个同姓的宗亲。
围观的人数太多,撮巴秧怕自己的势力不够,连忙派猫伙计、成一卵弹回西阳革委会搬救兵。
革委会的廖主任说:“猫伙计,你快点去祠堂,千万别和老百姓起冲突,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肖八猴子晓得,原来的西阳公社刘大炮书记,犯错误后调到神童湾区工委,担任一般干部,心中一直愤愤不平。文革开始后,刘大炮便在西阳供销社的大门口,贴出第一张大字报,《深挖西阳公社资本主义复辟势力的总后台》,剑指廖主任。
廖主任虽然还没有倒台,但在位置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因为神童湾区工委书记路遥,已经黯然下台,被赶到双江口的乌云山的林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再改造去了。
肖八猴子说:“廖主任,你们必须派人保护我们文革工作组的成员,这是两条路线、两种势力的殊死斗争,绝不能让西风压倒东西。”
廖主任说:“公社革委会,一共才十六个人,就是全部派过去,也不够呀。我的意思,要文斗,不要武斗。”
肖八猴子说:“一个生产大队,都有十几个文革工作组的人,整个西阳公社,有二十五个生产大队,把他们全部调过来,足足有几百人,还怕什么?”
“肖八猴子,你晓不晓得,他们李氏宗族的人,有多少?两万多人!我们仅仅几百人,放在两万人之中,是什么样子,就是几个萤火虫,你懂不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