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母那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街灯把湿漉漉的人行道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地薄薄的银箔。
瓦列里和冬妮娅并肩走回他们自己的那间小公寓。
开门时,她先让他进去,又顺手把门口那盏小灯拧开。
屋里没生大炉子,只有暖气片温吞吞地热着,空气里有股旧书,肥皂和干花混在一起的气味,是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久了才会有的味道。
瓦列里脱掉外套,松开领口,坐到那张旧沙发旁。
冬妮娅把披肩挂好,又去厨房温了半壶水,才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下去,脑袋正好枕在她腿上。她穿的那条厚呢裙软软的,带着一点刚刚在父母家沾上的姜饼味。
瓦列里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
她的手指自动地落到他头发里,不轻不重地一下下顺着,像在给一只终于归巢的鸟理羽毛。
“头发又该剪了。”冬妮娅低声说,指尖在他额前那缕垂发上绕了绕。
“明天剪。”瓦列里的声音里带着点懒。
“真是的,明天你有空?”她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点调侃:“说不定哪儿的电话又响了。”
“不接。明天我只干一件事,陪你。”瓦列里睁开一只眼看她:“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市场,买点菜,下午我们煮汤。”
冬妮娅笑了:“你今天是怎么了,伦敦回来倒学会说这些了。”
瓦列里“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在伦敦跟丘吉尔学了不少,比如该说点让人开心的话。”
她被逗得直笑,手指滑到他耳后,轻轻捏了捏:“那下次去巴黎,是不是还要跟戴高乐学做菜?”
瓦列里捏了捏她的脸蛋:“戴高乐会吃,不会做,不过我可以做给你看,你知道我也会做点饭的。”
两人笑了一会儿,夜便在他们中间软下来。
他们聊起往后。
冬妮娅期望着去乡下住一段,院子里种点土豆,再养几盆花。
瓦列里笑着。
“那就去塞利格湖,盖一座小木屋,门口种白桦,窗台上摆天竺葵。”
“那就夏天去,冬天回莫斯科。”
“好,把火车票都算上。
冬妮娅摸着他的头发问:“你真能走开?”
他认真地说:“总能。等胜利日完了,我就歇一歇,同你把这些事都做一遍。”
她没再问,只把他的头发慢慢往后拢,指尖很轻,像怕碰碎这片刻的安静。
“你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缺了,我一直都很想你,战争结束了,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瓦列里睁开眼,看见她正低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却笑着。
他伸手向上,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在。”
她只把脸往他手心里贴了贴。
暖气片轻响了一下,像在慢慢呼吸。
他们又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战争前最后一个春天,冬妮娅如何在城郊的河边等他训练回来,带了一饭盒包子和几个煮鸡蛋。
她说他那时跑得满身是汗,还把她的围巾系歪了。
他说那围巾后来跟着他去了柏林,一直压在箱底。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泪来:“你还留着?”瓦列里看着她:“留着。和你这个人一样,走到哪儿都带着。”
她伏下身子,把额头抵在他额前,不说话了。
夜很深,他们谁都没再动,像要在这间重新亮起灯的小屋里,把往后所有的好日子都提前温习一遍。
同一时间。
贝利亚的办公室在深夜十二点依然亮着灯。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内务部的这栋楼向来睡得比谁都晚。
台灯的绿色光晕笼着半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十几份刚审完的报告,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浓茶。贝利亚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缓了会儿,刚想叫人再续壶热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不是勤务员,是出版审查局的副局长,怀里抱着一个用灰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神色里带着点神秘,又有点掩不住的高兴。
“拉夫连季·帕夫洛维奇,有样东西您一定感兴趣。”副局长把纸包轻手轻脚放到办公桌一角,解开灰布,里面是一本还未正式发售的样书。
深蓝色封面上烫着一行银字,灯光一照,字就亮起来。贝利亚重新戴上眼镜,凑近看了一眼书名,忽然“哦”了一声,又把书往灯下挪了挪。
“《如果没有瓦列里同志》。”他念出这行字,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笑又像琢磨,抬头看副局长:“这名字取得有意思。谁写的?”
“米哈依尔·肖洛霍夫,之前通俗历史读物里很叫座的作家,他战前就写过《静静的顿河》,销得不错,这本是他花了两年年写出来的,后天就要正式发售。
“我们审读后觉得内容没有正治问题,反倒写得相当正面。想着您会感兴趣,就拿了一本样书先给您过目。”副局长解释得很清楚,说完就不再出声,只安静地站着,等贝利亚反应。
贝利亚摸摸下巴,把书翻开。
扉页上印着作者题记:献给那些让历史避免走向更坏结局的人。
他掀到目录,第一篇标题就叫《被改变的二战》。
他翻过去,读了开头的两页。
文章写1941年夏天,纳粹德国的机械化集群像黑色潮水般涌入苏联边境,苏军西方面军群在仓促中节节溃退,jf方向的西南方面军群也陷入被合围的危险。
通讯中断,指挥失灵,补给线被切断,溃散的部队成建制地丢失阵地,德国装甲集群像刀子一样往纵深切进去,前线的报告一封比一封惊心动魄。
贝利亚读着读着,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像被某些字句拽了一下,然后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发现已经苦得发涩,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接着往下看。
文章写到局势最危急时,基尔波诺斯和瓦列里在jf会合,顶着大本营要求死守的压力,联手策划了红星行动。
那是一场极其冒险的大规模转移,工兵在两昼夜内架起二十余条浮桥,炮兵部队分波次穿插掩护,几十万部队沿秘密路线撤出包围圈,丢弃了重装备,却保住了最珍贵的三十万有生力量。
他们利用德军北翼侧翼暴露的十几个小时,以惊人的速度把部队从合围圈里拖了出来。
瓦列里因此身负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