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把茶杯放回玻璃托盘上,又翻过一页。
书里的墨字在绿台灯下排得密密的,像一长列没走完的步兵。
这一章已经开始写jf陷落的假设。
“如果没有瓦列里同志,jf的结局将完全不同。”
作者像在写判决书。
西南方面军群几十万人被围在jf以东的弧形地带,南翼和北翼同时失去联络,弹药日渐枯竭,伤员堆满战地医院。
德国南方集团军群的先头部队在洛赫维察会合,收紧了那条致命的包围圈。
成千上万的人在断粮和炮火中突围失败,成为战俘或永远的失踪者。
唔柯蓝的大片平原彻底向德国人敞开,通往顿巴斯和高加索的路也随之被踩平。
没了那三十万人。
有多少后来成了近卫师的骨干,成了从库尔斯克一直打到柏林的连长和团长都会消失。
贝利亚看到这里,又端起茶,这回没喝,只在手里转着,杯底那点凉茶水晃出极小的一圈涟漪。
他明白作者不是在写故事,而是在数人头。
一个方面军群的覆灭,不是几个番号消失,是整整一代兵的断层。
那些本可以在莫斯科城下当排长、连长的人,会成建制成建制地消失在唔柯蓝的秋雨里。
他接着读。
书里写,莫斯科保卫战将变得更加血腥。
没有那三十万从jf抢出来的有生力量,朱可夫手里的预备队会薄得像纸,德军会提前突入莫斯科近郊,红场阅兵也许根本来不及举行,整座城市可能陷落。
然后,1942年春天,苏军在大本营的强令下发动第二次哈尔科夫战役。
作者用很冷的笔调写:“那将不是一次反击,而是一场为了证明存在而发动的自杀。”
几十万人冲进德军已经在顿河湾布好的口袋,侧翼被切断,后勤被碾压,各路兵团在恐慌中突围,伤亡和被俘数字将超过第一次哈尔科夫会战。
没有瓦列里和基尔波诺斯的红星行动,也就没有后来那支敢在库尔斯克正面硬顶的部队。战争的伤亡名单会多出至少三百万人。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的电流声。
贝利亚把书往桌上一扣,没说话。
他摘下眼镜,用指节压了压眉心,停了好一会儿,才把书重新翻开,看了那一行字:多出至少三百万。
说实话,贝利亚不是那种容易被数字打动的人。
他见过太多统计报表,多到能把人压成纸片。
但三百万这个数字,看起来还是太哈人了,那可是三百万条人命… 书中还写了没有瓦列里之后苏联的样子,会赢,但是会赢得很惨,至少伤亡3000万,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还十分隐晦的提到了街体。
“对了,拉夫连季·帕夫洛维奇,这本书有几处把咱们也捎带进去了,总正治部那边怕发酵,特意把关键几页摘出来等您拿主意。”
副局长在灯影里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像把最软也最细的那根线从书页间抽了出来。
贝利亚没抬头,只把书翻到他们折角的那几页。
其中一页说苏军高层在战争初期犯了严重判断错误,机械地用正治口号替代军事准备,导致一线部队在毫无纵深的情况下硬接装甲突击。
另一页写得隐晦些,却也点到了“契卡背景的领导者曾用怀疑代替判断”,虽没指名,但明眼人都读得出是谁的轮廓。
还有一处说最高统帅斯大林曾在个别战役中不顾前线现实,执意命令反击,结果造成无谓伤亡。
贝利亚一页一页地看,脸上没起多少波澜,像在批一份早已知道底牌的密报。
他合上书,顺手把凉茶往桌里一推,靠着椅背看副局长。
那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凉。他缓缓道:“这本书不是颂歌,它有刺,有的刺还对着我们。”
副局长屏住呼吸,没敢接话。
贝利亚却慢慢“嗯”了一声,指节在椅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像在把后面的棋先在心里摆一遍。
他拿起书,用下巴朝门口点了点,声音低下来:“先让它发,不但要发,还要发得漂亮。”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话里的分寸。
他翻开那几页折角处,又扫了一眼,接着说:“它批评的是‘战争初期的苏军指挥’,是‘某些过时的正工做法’,往大里说,批评的是一套过去的,如今已经在纠正的东西。这样的批评动摇不了什么,反而显得我们有底气,真正的关键在它拥护瓦列里同志,满书上下,只有他站得住,只有他的名字是发着光的,你仔细想,这本书发行了,谁能得利?除了出版社,就是他,他从jf抢出三十万人,又有后来的库尔斯克,柏林,东京,伦敦,所有批评最终都拐回来,变成对他的证明,我们接受这点刺,等于用一本通俗读物,替他的个人威望再添一把火。这笔账,不亏。”
他说到“不亏”时,笑了一声。
这简直就是天时地利全都齐了。
“可里面也影射了您……”副局长说得很小声。
“我被人写两句又不会少块肉。”贝利亚重新把书放进抽屉,摘掉眼镜慢慢擦着:“我早就不靠名声活着,斯大林同志也一样。瓦列里同志才是接下来要站到阳光底下的人,这本书恰好把阴影留在过去,把光打在他身上,既然风已经起了,不妨让风再大些。”
他朝副局长摆一下手:“回去告诉总正治部,此书照常发售,头版加印三成,书店橱窗都给足位置,宣传口径就一条,一位诚实作家的战争反思之作。别的,不必再说。”
副局长走后,贝利亚又在灯前坐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样书,慢慢把最后一页翻过来,作者在结尾写了一句:“如果没有瓦列里,历史不会是今天这样。”
贝利亚用拇指在那行字上摩挲过去,像在替未来说话。
他想,这样好的书,当然要让全苏联都看见。
因为它不只在写过去,还在给以后铺路。
夜更深了,窗外掠过来一阵风,把没关严的窗帘吹得斜了一下。
他笑了笑,轻轻把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