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从邮局出来,难过的心情还压在心里。上个月,她发了薪水之后,交过一个季度的房租,又为母亲买了一件风衣便没有余钱了。所以一直拖到这个月发薪,她才把衣服寄回去,又寄了一些钱给母亲,告诉她:她工作了。她一边填着邮单,一边忍不住泪眼朦胧,她已经三年没有给母亲寄过什么东西了,母亲养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啊……
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这个城市对于她来说,早已经不陌生了,但她的内心深处为什么仍有一种飘泊?就好像一只风筝,虽然“心”在它身上,“根”却在远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如此孤独,就好像突然忘了她为什么会飘在这个城市。是的,她怎么会飘在这样一个不相干的城市呢?!一辆车在她身边打了个笛停下来,她转过头,蓝天航,一个不相干的人。
“蓝总。”她微微躬身致意:“您好。”下句应该会问要不要捎你一程吧。不用。谢谢。您慢走。
那个人看看她,下了车:“去邮局了?”
她站直了,奇怪他下车干嘛,但不愿多说话,觉得没心思,包括烦一个人,或者恭敬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看她,一身贴身剪裁的蓝白格衬衫衬得人高大英挺,淡淡的古龙香水味,清爽得让人生气,一双眼睛x光似地扫过她的脸,她忙把心里的低落收了,但仍然不想说话。
“前面有家咖啡厅,去坐一会儿吧?”
她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心里的孤独驱不散,倒激不起一点儿厌恶或者刻薄的斗志来,那人开了车门,她就上去了。
在咖啡厅里坐下来,冰云才想起自己这是第一次接受他的邀请,她忘了拒绝了。
蓝天航看着面前的人,他每次看见她都会觉得思维混乱,而她却不给他整理的机会。他觉得他的思维里出现了三个人:一个是小女生,一个是高傲的公主,一个是面前这个说不清楚的。
小女生和高傲的公主他都再见不着了,这个说不清楚的他却经常要见。现在她就好像意识到来错了,这让他不禁又是失落又是想笑,就等着看她坐几分钟会离开,怎么离开。他发现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真好,不仅能骗着人和他一路去北京,还能在来来回回的调动中心安理得地工作,还能把工作做得很好。她到了任何一个岗位人缘都不错,唯独对他,敬而远之。
当他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之后,他终于在一种否定中感到了某种失落,那是他很少会有的感情。那不是什么欲擒故纵,那就是否定。按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否定算什么?可往往,就这种最不相干的否定,最蜇人心,它带来的不一定是痛,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否定。就好比一个大流氓说你不是一个好人,你根本不会在乎,但一个小书呆子说你不是一个好人,你就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是一个好人。
现在就有这么个小书呆,表面恭敬,内心腹诽,不听解释,一避老远,你明明知道她在心里嘲笑你,但你没证据。也算不了账。
说真的,从小到大,他都活得十分优越,从没见过这种卑微又傲慢,弱小又强大的人物,那种撕裂感,就好像哥窑的冰裂,没法定义的一种说不清是残缺还是完美的观感。他记得她说:歉意是双方的,这也就是对他道了个歉,尽管这个歉道得和那“蝙蝠”一样。
其实有时候想想,他的确是一只没人能懂的蝙蝠,有着鸟的灵魂,却有着兽的种性。他华丽丽地游走在鸟兽之间,两头听着好话,满耳朵的恭维与赞美已让他的灵魂麻木,情感僵化。没有谁对他说过重话,他知道是所谓的翅膀成全了他,他的家世、才干、能力、地位、成就,都让人自觉不自觉地把他置于一种高高在上的位置,这样的位置,让他必须用冷傲包裹孤独,不动声色。
他也知道,他和翅膀必须相互成全,他必须足够优秀。所以他一方面枕戈寝甲,夙夜匪解,一方面又醉生梦死,放纵荒唐。他刻意把自己推进一个密不透风的轮回,让自己忘记自己的轮转。很多时候,他享受这样的优越,也有时候,他觉得转得好累,像一只没有心的陀螺。他甚至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别人活还是为自己活。
不过她这是怎么了,连讽刺他、拒绝他都忘了。
其实她从邮局大楼的门一出来,他就看见她了,放慢了车速,远远地看她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下了台阶,贴着墙根慢慢地走,午后的街是有一些慵懒的,高大的行道树绿树浓荫,连影子都是安然的味道,她却孤独得好像一个遗世的孤儿。在那恍惚间,他觉得人的情绪真的是能从身体里溢出来的,他想上去叫她,又觉得那遗世般的孤独是他进不去的。
他慢慢地远远跟着,却见她停了下来,靠在高大的楼壁上,眼睛望着远方发了会儿呆,他看着那个呆呆地贴墙站着的人,觉得异常的孤寂!让繁华黯然的孤寂。其实谁都不是她,这才是她。不是高傲的公主,不是可爱小女生,是没了面具就孤独得鸟兽无依的小蝙蝠。
“冰云的家在哪里,很远吗?”
“在东北。”对面的人和气但没什么情致地。
“一个人到这么远读书,是不是很想家?”
冰云不想聊天,她只想坐一会。一个人在一个干净安怡的地方坐一会儿,收敛她的思念与伤感,安抚她的疼痛与迷茫,可他干嘛要这么多问题呢?
“出来得久了。”她笑了笑,不想谈这样的话题,想与不想她都回不去了。她的刻骨的思念与难过因为掺杂了太多的内容早已变得不能和任何人分担。她看着对面的人,猜他刚刚出神地盯着她想了什么问题,“蓝总就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吧?”
“嗯,上高中以前有很长时间呆在农村,小学是在农村读的,那时候我学习不好,还差点留级。”
她有点儿意外,这么优越的人还会有那么顽劣的童年吗?那人看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细长眼睛上的浓黑眉毛一挑:
“不像是吧?我也觉得我是品学兼优的。”
她不禁想笑,又觉得想气,瞪眼瞧着那个自我优越得让人生气的家伙,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秀色可餐,是可以具象化的,她在心里叹口气,倒是不那么难受了。
具象化的家伙更加优越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好像这也是品学兼优的一部分,“刚上一年级的时候,是在家门口的实验小学,一星期时间,换了十个同桌,有时候一堂课没上完就换一个。”
冰云瞪眼看着说话的人:这是——品学兼优?她觉得她的思维可跟不上这换同桌的速度!那人弯弯嘴:
“其实我就是想和每个人都坐一坐,”
呵。原来花花公子的属性那会儿就有了。
“后来,换成了我们班的女班长,就是长得好看又懂事那种,老师让她管着我。”
她觉得这才有点解气了,但又觉得这女班长不知接下来会倒什么霉了,果然:
“第二天体育课,我带着同学在树上抓了半粉笔盒毛毛虫,全放她铅笔盒里了,等再上课,她一开铅笔盒,一盒子蛄蛹的毛毛虫,她吓得大声尖叫,手一抖,扬得满教室都是。然后就是全班女生尖叫,大哭,有的还爬到椅子上,站到桌子上,男生都跟着起哄,课也没法上了。”
冰云看着那个嘴角微瘪的家伙,觉得如果她要是他女同桌,或者他家长,绝对狠揍他一顿!可是她也害怕毛虫,怕各种虫子,就是现在扔她身上一条,也能把她吓尖叫。
“然后我就第一次进了校长室,第一次找家长,然后被我妈带回家,狠揍一顿。”
该!她忍不住乐:这也太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