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航看着对面的人,其实她这么不厚道地笑才真好看,很鲜活。
“后来我还在她铅笔盒里放过蝌蚪,可惜铅笔盒盛不住水,蝌蚪都死了。其实那次我是好心,因为刚刚学小蝌蚪找妈妈,我是感谢她平时帮我写作业,想让她看看小蝌蚪是怎么变成小青蛙的。”
冰云微微叹气,她也抓过蝌蚪,也想看小蝌蚪长成小青蛙的样子。但蝌蚪是养不活的,不像小鱼,能养很久,蝌蚪常常活不过一夜就死了,所以她抓过几次就再也不抓了,他还想在铅笔盒里养!
“可是一年级还没读完,我和哥哥就被送到农村去了,再也没见过女同桌。”说的人微微叹气,“其实后来我都不欺侮她了,还挺喜欢她的,因为别的女同学都爱告老师,她却从来都不告。”
她竟忽然有些伤感了,为那种七岁的喜欢后的离别。但为什么去农村了呢?她还没等问,已听见:
“不过,我真不知道农村学校那么好啊!土坯的房子,操场就是沙子地的,排水沟边长满了小花,下雨天还可以憋水坝玩,燕子会在教室的屋檐下垒窝,窗外就是田野和池塘,从最后一排翻窗出去,老师都发现不了。”
冰云看着说话的人,简直不能理解:前头明明是好好的景致,后头不应该接书声朗朗才像话吗,怎么就变成翻窗出去,老师都发现不了了!她觉得男孩子一定是从小就长了一副和女孩不同的肚肠,而且,脑子也不一样!原来她还只想砸学校玻璃,现在觉得从最后一排翻窗老师还看不见肯定更刺激。
“那时候真是太贪玩了,爸妈都没在身边,也没人管,玩疯了便逃学,溜到田里,偷人家的玉米,挖人家的红薯,红薯放河里一洗,生着就能吃。”
她竟有些心向往之。她要是重活一遍,一定也要在那个时候尝尝偷红薯、翻窗子、揍男生是什么滋味!
蓝天航对面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表情,怎么一个女孩会有这么古怪的表情?这是审视?嘲笑?向往?怀疑?羡慕?期待?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你知道那时正好是文化|、大*歌命,提倡农村的广阔天地就是课堂,”他说,奇怪的表情消失了,目光开始认真地看在他脸上,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认真里倒有一半是假认真,另一半不知在脑子里自顾自地干什么呢!
“学校基本不上什么课,我们一天会有半天在广阔的天地里劳动。当然,我一般都是在广阔的天地里玩耍。”假认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百分百的认真盯在他脸上,他奇怪难道玩耍需要这么百分百的盯视吗?不对,这是眼镜小女生,虽然圆眼镜没有了,但好奇还在。
“当然,玩耍的代价就是我以倒数第一名的成绩小学毕业。”他说,等着看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怎么反应,可是那人不说话,奇怪他也不觉得闷,他觉得那双眼睛完全能胜任嘴巴的功能,它灵动得就像一个发光体,甚至那里面闪着的好奇光芒让他觉得比说话和提问更有让他说下去的欲望:
“中学都没考上,暑假回家,成绩单往我爸面前一放,那次他是真生气了,估计是远没想到我会有此能耐,结果我就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他这话刚一说完,就见对面的人眼睛黑黑地闪了一道光,分明的幸灾乐祸。他都奇怪人的眼睛居然能这样闪光,一道坏光!弯弯嘴,听人讲挨打,你真不用这么太高兴啊,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挨打。其实平时我们的学习是归我妈管的,可那时我妈正被办学|、习班,他可能是心情不好,或者太失望了,因为我哥姐都是那种不用管就学习很好的孩子,他大概没想到我能如此出色。就拿我妈做设计用的尺子,也就算戒尺了,有我的手掌那么宽,打屁股。我趴在那,不认错,屁股痛过就会算了的,男子汉屈服求饶才丢人,要把小英雄雨来当做榜样……”
雨来?冰云脑子里把一个泥鳅一样光屁股被揍的皮孩,和眼前这个整天优越得卓尔不群的公子一合,再加上一个穿着军装大发雷霆的……不是皇|军,这画面当真有让人哭笑不得又幸灾乐祸的喜剧效果!实在忍不住,“噗”的一个笑出来。说话的人停了下来,斜眉上挑,好像她这么幸灾乐祸很不厚道。
“做女孩子真好,都没挨过打。你知道那尺子打人多疼吗?”
冰云赶紧收了笑,抿住嘴认真地摇摇头,同时用眼睛表达她最深刻的假同情。
那人看了看她的假认真和假同情,扯了扯嘴角,算是假接受了。“他打了两下,我一声不吭,等他打第三下的时候,尺折了。”
这下冰云真吃惊了,做尺的木头都很韧很结实,这——,脑子里莫明地闪出贾政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闪这个人,只觉得尺都打折了,肯定很痛!
对面的人瘪了瘪嘴,好像在说:你总算知道是多痛了!随即却笑了:“谁知道那尺子怎么那么不结实呢。后来他把我拉起来,我低着头心痛自己的屁股,‘怎么不抬起头,小英雄?’他问道,‘革*|命者被严刑拷打时也都要喊喊理想抱负的,就|义前也都要喊口号的。’我的心忽然被‘怦’的一撞——我爸声音不对了,抬起头,看见他眼圈发红,我父亲是个军人,战争、炮火、生离死别,被冤枉、被打|倒,什么都经过,我没见他流过泪。他打我我也没怕,但那一刻我却突然很害怕,也突然觉得:是我错了。别人家长都是为孩子上大学托关系,我的家长是为孩子小学升中学托关系,我很厉害吧?”
她暗舒了一口气,心说还好,没给打成宝玉!
那人看着她,眼神幽黑,好像她心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似的:“其实挨次打也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不然长大了回忆起来,一个男孩子,小时候居然连顿实实在在的打都没挨过,也挺没意思的。”
她看了一眼说话的人,觉得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而且我都不知道那尺是怎么回事,估计是早被抄|、家的红————卫兵敲坏了,所以才会一打就折了。”
她心里不知为何地忽然生出一种奇怪而柔软的感觉,忽然觉得这个人情丝细腻,是一个懂感情的人,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骄傲与虚华。那个人看着她,她忙敛了神色,听到:
“其实打了我一个,我哥和我姐都跟着受罚,还好他们都是不错的老师,用一个暑假的时间帮我补完了小学课程。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让他在学习上操过心。”
她笑了,心里涌过一丝不知是羡慕还是伤感的情绪——即使这样顽劣的童年,也是多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