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龙工装都检查过了？”
江夏转头问身边的调度员。
“都查遍了！龙门吊制动、钢丝绳扣、焊接操作平台，全验完了，没问题！” 调度员嗓门洪亮，“气象站也打了招呼，明天清晨无风，气温稳，正是合龙的好天气！”
江夏点点头，目光扫过三段静静卧在胎架上的壳体：“好。通知各工段，明天一早七点，正式合龙。”
话音落下，周围的技术员和老工人们都面露喜色，互相交换着眼神。这可是几乎快把全厂燃尽的重点军工项目，三大段一旦合龙，整艇的雏形就出来了，离试航下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更重要的是沪东厂不光能凭着这手国内少见的分段建造绝活，跟江南厂掰掰手腕，长长沪东厂的名头。
真要是项目立了功、厂里拿了军工先进，各家子弟留沪进厂的事儿，也能多添一块重重的砝码。
……
大老王靠在车间门口的工字钢柱子上等了会儿，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迈步走过去。
“都完事了？”
他递过去一支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江夏接过烟夹在耳后，拍了拍手上的防锈油灰：
“复测完了，精度没问题，明天合龙。你那边怎么样？上无四厂那点事查清了？”
“查清了，就是个监守自盗的小案子。”
大老王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个清楚，从库房台账的异常，到黑市的器件流向，再到马金凤的嫌疑，说得明明白白。
“线索我已经转给辖区派出所了，让他们顺着黑市线慢慢摸，端了窝点也就完事了。”
江夏闻言没太意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你就不担心她把手伸到外协物料里，耽误事？” 大老王挑了挑眉。
“水至清则无鱼……”
江夏笑了笑，语气很淡，“国营厂盘根错节，物料损耗这点事，哪个厂都有。定额损耗摆在那儿，有人钻空子捞点小好处，是积年的老毛病了。只要不碰核心器件、不拖交付进度，就没必要揪着不放。”
江夏这话倒不是推卸责任，看见的当看不见。
这不过现在国营厂的生态就是这样，跑冒滴漏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哪怕厂里定了定额损耗、双人复核、废品统一回收的规矩，可再严的制度，也管不住一心钻空子的人。
机械厂的工人能把铜边角料缠在腰里带出去，纺织厂的挡车工能把棉纱捻成线藏在袖口，就连管控森严的造币厂，都有人借着生产工序抠边角料蚂蚁搬家，更别说电子厂这些体积小、易夹带的晶体管了。
定额损耗的口子一开，废品回收的流程再粗一点，有心算无心，总能找到门路。
江夏不是不在乎这种损公肥私的事，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收拾的时候。他心里清楚，能把空子钻得长久、还不被人抓住把柄的人，在某些方面必定有过人之处。
就说这个马金凤，一边偷偷往外倒器件，一边把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库房收发、物料盘点从来没出过明面上的岔子，换个老实本分的人来管库，未必有她这份细致周全。
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外协项目推进是头等大事，犯不上为了几只二极管掀了库房的摊子，闹得人心浮动耽误正事。
等预警模块顺利交付、项目踩稳了节奏，这些藏在暗处的猫腻，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水至清则无鱼。
但这个“清”字，迟早是要清的。
清理的清。
只不过……
不是现在。
两人并肩往车间外走，夕阳从厂房的高窗斜射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把这件事往更深处想。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国营厂里再常见不过的一点灰色猫腻，一个见钱眼开的库管，一点不值当大动干戈的小损失。
可他们都没料到，上无四厂三号库房那扇刚刚被张守义亲手打开的门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几只二极管的贪念。
……
“妈的，这两天嘴巴都淡出鸟来了。以前在上海滩咱怎么也算一号人物，怎么就混到吃这种东西的地步了……”
“瘦猴，周贵那狗日的不给我们经费，光顾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我刚刚看着他去买了个照相机给他的姘头！”
“呵，喝兵血……老手段了，你才反应过来？”
“呸！他不给我们，我们自己弄去！”
“这……会不会乱了周贵的计划。”
“管他个鸟的计划，干一票大的，咱换个地方吃香喝辣！什么校长，什么渗透，哪有咱们自己快活来的舒坦！”
“搞一搞？”
“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