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库侧边的临时工宿舍里,昏黄的15瓦灯泡垂在房梁上,光线蒙着一层灰,把四壁堆着的废木板、空纸箱都映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混着木屑味和淡淡的霉味,木板拼成的简易桌上摆着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旁边只有小半碗咸萝卜条,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榔头蹲在地上,捏着窝窝头啃了没两口就烦了,手指一使劲,干硬的窝头渣簌簌往下掉。
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一段对话。
两人原来在上海滩怎么也算一号人物,下馆子能点整只酱鸭,出门兜里揣着前门烟。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再怎么忆峥嵘往昔,他们现在也只有窝窝啃。
给我两个窝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动心,踩点观察了的心思彻底活泛了。
当天后半夜,等厂区的灯火大多熄了,两人换了身深色的旧褂子,猫着腰溜出了杂物间,绕着围墙根摸到了三号库的后巷。
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岗亭的灯亮着一点昏光。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往常在墙根叫个不停地蛐蛐都没了声息。
榔头掏出提前备好的细铁丝,蹲在后门锁边,刚把铁丝捅进锁眼准备试探,就听见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伴着一道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柱。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榔头反应挺快,把手里的铁丝扔下,一把抓起脚边一根锈蚀的钢管攥在手里,身体紧贴着墙壁,屏住了呼吸。瘦猴比他更快,已经一个侧身钻进了墙根下一堆废弃木箱和破油毡布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柱从巷子口扫了进来,在墙壁上晃动了几下,照亮了地面上散落的碎砖和枯叶。光柱在巷子里来回扫了两遍,在距离榔头脚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没人。”巷子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后门锁着呢,没事。”
另一个声音响起,稍微年长一些:“走吧,前面车间去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榔头贴在墙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等了足足有两分钟,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手里的钢管,手掌心全是汗。
瘦猴从木箱缝隙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榔头打了个手势——走。
两人沿着原路,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宿舍。关上门,榔头才一屁股坐在铺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妈的,差点就栽了。”他低声骂道。
瘦猴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今晚先不动了。等风声过去再说。”
榔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傻子,刚才那种情况,只要保卫干事多走两步,手电筒再往巷子深处多照半米,他们两个今晚就得重新回到拘留室里蹲着去了。
要真是这样,周贵远房外甥的这个名号也不会管用,估计那些干事能直接把他突突了。
榔头躺倒在铺板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心里那股对周贵的怨气,又浓了几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瘦猴,闭上了眼睛。
两个笨蛋特务进入了梦乡,却不知,门外的喧哗声突然大了起来。
……
保密车间里,示波器的荧光屏上跳动着四道近乎重叠的波形。
周裕康屏住呼吸,手中的无感改锥最后一次触碰微调电容的磁芯——左旋五度,波形顶端微微抬升;右旋两度,波形回落至理想高度。他放下改锥,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等待波形彻底稳定下来。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四道波形稳稳地躺在屏幕上,几乎重合为一道线。比幅测向电路的四路增益差,最终锁定在零点一五分贝以内——比设计指标要求的零点二分贝还要高出整整一个档次。
周裕康直起身,放下改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浊气终于吐尽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在最后一栏写下校准结果,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两位老师傅宣布:“整机静态测试全部达标。现在,正式进入整机动态测试阶段。”
这话一出口,旁边守了半宿的老郑和老张两位师傅当场就低低欢呼了一声。老张师傅攥着的铅笔头都差点掉在工作台上,连声道:“成了!可算成了!我就说周工你出手,没有拿不下来的!”
老郑师傅摸着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电路板,粗糙的指尖拂过焊得工整的焊点,心里又酸又热。
这阵子,三个人泡在车间里,从原理图校核到单板焊接,从单点调试到整机联调,没日没夜地熬,连家都很少回。
眼看着四路信号的增益差从最初的1.2分贝,一点点磨到0.5、0.2,直到今天稳稳卡在0.15以内,其中的辛苦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墙外头有人挖空心思偷器件、打歪主意,车间里的人却攥着改锥、盯着荧光屏,一门心思要把国产舰载告警设备啃下来。
一边处心积虑拆台子,一边拼尽全力搭架子,隔着一堵红砖墙,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老郑师傅把手里的烙铁往烙铁架上一搁,率先鼓起掌来。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拍得又响又脆,嘴里连声说好。
老张师傅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还捏着半截焊锡丝,忘了搁下。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保密车间外面好像也在闹。
有脚步声,急匆匆的,不止一个人,混着几声忽高忽低的交谈,像是有人在逐间逐间地敲门。车间外的动静越来越大,脚步声密集起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这边查了没有”和“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