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另一边,保卫科办公室里,张守义正把两张释放证明往桌上一拍,满脸得意。榔头和瘦猴规规矩矩站在对面,换上了半旧的粗布褂子,看着就是两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
“手续都齐了。”
张守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摆着官腔,“按情节轻微、批评教育处理,念在你们是本厂职工亲属,初犯,就不留案底了。出去以后跟着周贵老实点,别再惹是生非。”
榔头和瘦猴连忙点头哈腰,嘴里连声谢着张科长开恩。
两人本以为办完手续就得被赶出厂,正琢磨着怎么在外头跟周贵搭上线,就听张守义又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我也知道你们乡下过来一趟不容易,投奔亲戚没个营生也不行。我跟库房那边打了招呼,你们俩就先在三号库当个临时杂工,帮着装卸搬运、整理货架,管饭,按天记工分。”
他摆了摆手,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也不是什么正式工,就是临时帮工,先干着再说。总比你们在外头晃荡强,也能跟你舅舅周贵有个照应。”
其实按厂里的规矩,外来人员闹事拘留,放出去也就放了,断没有安排工作的道理。
六十年代国营厂的用工体系里,正式工得劳动局批指标,可库房装卸、厂区杂务这类临时家属工、季节工,保卫科出个政审意见,车间主任点头就能上岗,算不上正式编制,只记工分、发饭票,权力本就在厂内。
张守义作为保卫科副科长,往库房塞两个临时杂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早就跟库房主任打过招呼,说是马金凤的两个乡下外甥,家里困难,来投奔亲戚,给安排个装卸的活计,管饭、按天记工分。
库房本就缺人手,又有保卫科的面子,当场就应了。
“走吧,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张守义背着手站起身,迈着四方步往三号库走,心里美得不行。
他心里算盘打得倒是精:光放了周贵,人情算一份;连两个外甥的差事都一并解决了,这人情可就翻了倍。
到时候周贵给的好处,自然也得跟着水涨船高!
嗨,咱这名字取得还真没错!颇有点“及时雨”的风范了。
到了库房院子,周贵正扛着木箱往货架边码,额角带着点薄汗,看着就是个卖力干活的装卸工。
“周贵!歇会儿!”张守义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周贵放下箱子转过身,看见他身后的榔头和瘦猴,眼神微微一动,随即露出几分诧异又感激的神色:
“张科长?这是……”
“你两个外甥啊!”
张守义几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容:
“怎么样?不仅把你放出来了,还把你的亲外甥也放到你手底下。这一下,你们一家人团聚了。咱这个事办得,可是妥妥当当的吧?”
他说着,朝周贵挤了挤眼睛,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周贵看着站在院子里的榔头和瘦猴,看到两人顺理成章地站在了三号库的地界上,再看着张守义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马金凤发誓,自从和这位檐燕搭档,组成名义上的夫妻后,她还没见到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周贵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递刀子的动作做得如此殷勤、如此主动、如此迫不及待。
周贵伸出手,握住张守义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科长,我真是谢谢你了。”
张守义被他这句诚恳的道谢弄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
“哎,客气啥!都是自己人,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我!”
他拍了拍周贵的肩膀,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干活、别再惹事”之类的话,便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张守义走出装卸区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满脑子都是立功受奖、拿到好处的画面。
万国表……
我的小宝贝!
爷爷要来了!
张守义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周贵目送他远去的目光里全是冷漠……
周贵转过身,目光扫过榔头和瘦猴,又抬眼望了望库房里一排排整齐的器件货架。
阳光越过院墙照进来,落在刷着绿漆的铁皮柜上,泛着冷硬的光。他没说话,只轻轻偏了偏头,示意两人跟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库房的阴影里,像三滴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这片厂区最核心的物料重地。
从派出所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梧桐树荫投在路上,一块明一块暗。
大老王把便帽往下压了压,脚步没再拐往上无四厂的方向,径直朝沪东厂走去。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线索捋了个遍:马金凤监守自盗,借着定额损耗的名头蚂蚁搬家,抠出高频器件转去黑市牟利,两只金键二极管不过是她惯常操作里的一笔,刚巧撞在了外协项目进厂的节点上。
从头到尾,就是个常见的内部贪腐案子,算不上什么针对项目的蓄意破坏。
他心里拎得门儿清:自己的本职是江夏的安全护卫,不是天天跟一个库管掰扯几只二极管的去向。
跟江夏的人身安全比起来,这点硕鼠偷油的事儿,根本排不上号。
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大老王顺手写了张短笺,把查到的线索、怀疑对象和黑市流向一并写清,托所里的同志转交给辖区派出所的老陈。
地方上的案子,交给地方上的人慢慢磨就是,犯不上自己扎进去耗精力。
等他赶回沪东厂总装车间时,偌大的船台边正围着一圈人,气氛比往日鲜亮得多。
三大段水翼艇壳体稳稳地架在胎架上,银灰色的钢板在车间透明瓦透出的阳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从远处看,三段壳体已经初步呈现出一艘快艇的流畅轮廓——艏段尖锐上扬,舯段饱满敦实,艉段收窄有力,仿佛一尾即将跃入江水的银鱼,静静地卧在船台上。
江夏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千分尺,正蹲在艏段和舯段的对接缝处,仔细测量着端面的平整度。
他的身边围着好几个技术员,有的拿着记录本,有的举着一大堆塞尺,还有人趴在船底下面检查焊缝坡口的打磨质量。
“艏段主尺度,复核一遍。”
“全长十二点四米,型宽三点二米,型深一点九米,与设计图纸吻合,偏差均在允许范围内。”
“舯段呢?”
“全长十六点八米,型宽三点二米,型深一点九米,艏艉端面平整度误差零点三毫米以内。”
江夏满意点头。
“继续!”
“是!”
“其余数据测量结果如下……”
“首段型深偏差,正 0.2 毫米。”
“中段合龙端面平整度,最大偏差 0.15 毫米。”
“尾段轴系中心线偏移,0.1 毫米,全在公差范围内。”
每报一个数,人群里就低低响起一声赞叹。
负责船体装配的李师傅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脸上是藏不住的服气:“江工,您这尺寸卡得也太神了!我干造船二十多年,从前都是在船台上整体搭骨架、铺板,头一回见这么造的……
分段做完了再往一块儿拼,居然能差得这么小!
早先听你这个方案,我还寻思那缝不得修个十天半个月,这倒好,这点偏差,怕是对上就能直接焊!”
确实是这样。
船舶分段建造从来不是在车间里焊好就能直接往船台上吊的。分段在胎架上焊接时会产生内应力,吊装过程中受力点转移又会引发弹性形变,合龙端面的平整度和线型偏差哪怕多出一两毫米,上了船台之后累积误差就会被放大数倍,到时候再想修正就只能动火工校正,费时费力,对焊缝的疲劳寿命也有影响。
这套“分段预制、总段合龙”的造法效率是高,但它对精度的要求也苛刻得多。江夏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合龙缝才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不过,现在看来,数据一切正常。
江夏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些数据,他早就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了。
从分段下料划线的那天起,吊装时长壳体的弹性挠度、焊接时的横向与纵向收缩量、不同气温下钢材的热胀冷缩幅度,甚至江边晨间侧风对吊装姿态的影响、胎架长期承重的微小沉降量,所有能影响最终合龙精度的变量,他都挨个算了个遍。
预留的焊接收缩余量、标定的四点吊点位置、选定的清晨合龙时段,全是反复权衡后的最优解。
旁人眼里的 “准得神”,不过是把所有能预见的偏差,都提前堵在了源头。
当然,代价依然有。
那就是现在的江夏比以前更“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