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维尔盯了四周一圈,她的蛇眸从左扫到右,从潘多拉扫到希雅,从希雅扫到奥利维雅,从奥利维雅扫到布兰雅德,又从布兰雅德扫回潘多拉。
气氛依旧相当的尴尬,如果尴尬能建造房间,现在已经能抠出来座平天城了。
她看了看潘多拉,又看了看希雅,然后看了看奥利维雅,最后看了看布兰雅德。
四个人,四种表情,四种心情,谁都不说话,谁都不让步。
潘多拉的表情是“我在等”,希雅的表情是“我在忍”,奥利维雅的表情是“我在看”,布兰雅德的表情是“我想走”。
空气里那股子肃杀感更浓了,浓到塔维尔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这屋子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两度,不知道是真实降温还是心理作用。
“所以现在啥情况?”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你们谁能给我科普一下”的茫然。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着,“笃、笃、笃”,节奏和刚才一样。
潘多拉面色平静地开口解释道:“一些皇帝的亲属的内部纷争问题罢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说“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时候语气淡得像是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塔维尔,这次喊你过来,主要是有一些问题需要处理。
虽然很明显以暂时的情况,洽谈的内容需要稍微等上一些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希雅,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我们先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塔维尔无语了。
不是,那你喊我过来图个啥?就不能等会儿整完再喊我吗?喊我过来当电灯泡?
大眼瞪小眼,左眼瞪右眼,右眼瞪左眼,瞪成斗鸡眼?
她心里吐槽了一大堆,那些吐槽像是弹幕一样从她脑子里飘过去——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在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这种表情管理能力是她几百年摸鱼练出来的。
她的手指还在桌上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变,但力度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好吧好吧我等就是了”。
潘多拉开口继续解释:“希雅,如果你对此有任何不满的话,帝国并没有后宫不得干政之类的条例。”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读一份正式文件。
“你完全可以以皇帝的姐姐的身份进行政治处理。例如奥利维雅近几日大量的政务都是由这位新晋主母进行处理。”
她说“主母”的时候看了奥利维雅一眼,奥利维雅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那副冰山脸。
“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东扯西扯的。”希雅直接站起,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米,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吱——”的一声刺耳噪音。
然后用手拍桌而起——手掌拍在桌上的力度很大,“砰”的一声比刚才拍刀还响,桌上的杯子终于倒了,幸好里面没水——另一只手直接拔刀。
长刀出鞘三分,寒光逼人,刀刃反射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光,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声音依旧暴躁,语气依旧强硬,音量比刚才高了一截,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沙哑——
那是压抑太久之后爆发出来的沙哑。
“我先就问一句话——放不放我弟?”她说“放”字的时候刀刃又往外拔了一分,现在已经出鞘四分了。
潘多拉脸色平静。
她的目光停留在希雅握刀的手上——不是在看刀,是在看那只手。
那只手握刀的姿势很标准,虎口卡在刀柄上,四指收拢,拇指压在食指上,力道均匀。
她感受到了对方没有任何的杀气——如果有杀气,这屋子里应该会更冷,空气应该会更凝重。
但现在的氛围是热的,是躁的,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炸出来的热。
更多的是一种别扭感,或者说是生气。
那不是真的要砍人的架势,那是一种“我很不爽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架势。
那刀虽然拔了,但拔得很克制,刀身只出鞘三分——不,现在缩回三分了——既表明态度,又留有余地。
如果希雅真想砍人,刀早就出鞘了,以她的速度,拔刀到砍到目标只需要零点几毫秒,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出鞘三分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奥利维雅突然开口。
“潘多拉殿下,您与塔维尔先离开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溪水——不湍急,不急躁,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与希雅姐好好谈谈。您先处理您的事吧。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她说“我会处理好的”的时候,红色的眸子转向希雅,和她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宣誓主权,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承诺。
她没说“我能处理好”,她说的是“我会处理好”,一字之差,分量完全不同。
潘多拉看了她一眼。
那种目光不是评估,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托付——像是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另一个同样在乎它的人。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刚才对塔维尔的要重一些,下巴往下压。
然后她示意塔维尔跟上,起身的动作很流畅,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塔维尔自然不愿意管这个撕逼现场——
她最讨厌的就是处理人际关系纠纷,尤其还是这种带着浓烈情绪的纠纷,她的逻辑处理器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直接跑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是在潘多拉起身的瞬间,她就已经溜到了门口。
那道空间裂隙在她面前展开,她没有半点犹豫就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见到马上快没人的布兰雅德左瞅瞅右瞅瞅,脖子往左边转一下,看看希雅——
希雅还站着,手还握着刀柄,表情紧绷;往右边转一下,看看奥利维雅——奥利维雅还坐着,面色平静如水。
她在这个房间里待了这么久,大概也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一些她不太适合在场的事。
决定自己还是也跟着一起溜。
她的动作比塔维尔慢一些——她没有空间裂隙可以用——但也够快了。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晃了两下差点倒掉,她用手扶了一下。
然后小碎步跑到门口,鞋底在地板上踩出“嗒嗒嗒嗒”的快速节奏。
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希雅,希雅没理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又看了一眼奥利维雅,奥利维雅也没理她,目光还停留在希雅身上。
她耸耸肩——那个耸肩幅度很大,肩膀都快碰到耳朵了——钻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还很贴心地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希雅和奥利维雅。
能听到走廊尽头某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能听到希雅还留在刀柄上的手指在皮革缠带上轻轻摩擦的“窸窣”声。
希雅还站着,手还握着刀柄。
她的站姿和刚才没什么变化,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比刚才疲惫了一些——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那种留下来的空虚感。
奥利维雅坐着,红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站着,影子笔直地从她脚下往远处延伸,像一棵树;一个坐着,影子柔和地铺在椅子和地板上,像一汪水。
两种不同的姿态,两种不同的情绪——一个在燃烧,一个在沉淀。
“维雅……”希雅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那个“维雅”叫得很轻,和她刚才拍桌子拔刀的悍匪形象判若两人。
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先是拇指,然后食指,然后剩下的三根一起张开。
刀鞘落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哐”的声响。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很清晰,像是一个句号。
“姐姐。”奥利维雅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知道你生气的原因,也知道你为何而暴怒。”
她没有说“我理解你”,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心里的全部感受;
她说的是“我知道”,知道和理解了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放心吧,我会处理好大部分公务的。这是作为妻子应尽的责任。”
希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这个白发红瞳的姑娘——这个当年她还抱过、当年还教过她握刀、当年还担心她自己在家真的没问题的小姑娘……
如今坐在她面前,说“我会处理好公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会做好晚饭”。
“我不会因为这些公务而生气。”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汗痕。
“我知道哪怕是对于我而言,我依旧会处理任务,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行之事。
既然我的弟弟已经选择自己所行的道路,我只会支持他,我只会做后盾。”
她说“后盾”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下,像是这个字压到了某根软肋。
她顿了顿,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希雅不会在这种场合流泪。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黑水下面有什么在涌动,水面是平的,但你知道下面不平静。
“而是突然我发现——我已经无法成为洛德的后盾了。”
希雅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那两下拍得很实在,“啪、啪”两声,手掌和脸颊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黑色的眸子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
像是被稀释过的愤怒,被压扁了的无力,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失落。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是无力感。是眼看着自己护了那么多年的弟弟,终于长大到不需要自己保护了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是那种“我能做的,别人也能做;别人能做的,我做不到”的失落。
她可以用刀砍死令使,可以用拳头砸碎灰化的虫群,可以用十三倍音速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但她处理不了一个横跨多个宇宙的庞大帝国的事务,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她甚至听不懂潘多拉和塔维尔交谈时用的那些术语。
她的弟弟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一把刀能解决的了。
希雅还真不至于因为这一点原因就跟潘多拉脸色如此难看——
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如果只是“弟弟当皇帝很忙”这件事,她最多抱怨几句就完事了。
当然,肯定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大概占了三四成的分量。
洛德被安排了那么多活,她心疼;洛德被当成工具用——至少在刚才她以为是当成工具用——她愤怒。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帮不上忙了。
以前洛德遇到麻烦,她可以提刀杀过去,把麻烦砍成碎片,砍完之后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解决了”。
现在洛德遇到的是帝国层面的问题,是整个文明、整个星系、整个宇宙尺度的问题。
她的刀,够不到那么远。
够不到,就是够不到,再用力也够不到。
“不。”奥利维雅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希雅面前,和她面对面站着。
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些,奥利维雅踮起脚尖,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们一直都是啊。”她说“我们”——不是“我”,是“我们”。
“这位后盾——不一定要永远保护着他。更不要说他已经站立起来了。”
她顿了顿,红色的眸子直视着希雅黑色的眸子,没有丝毫闪避。
“而现在他正在建造自己的帝国,而我们作为亲人,不应该因为自己无法继续保护而继续发泄下去,我们需要的是——帮助他。”
她说“帮助”这个词的时候,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
希雅看着她。
奥利维雅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十秒,也许半分钟,也许更久——在这种时候时间会变得很奇怪,有时走得飞快有时又像是凝固了一样。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几张纸。
那些纸张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安静了,像是偷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然后赶紧闭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笔直的光线。
那光线像是一条分界线——左边是希雅刚才的愤怒和无力。
右边是奥利维雅一直以来的冷静和坚持——又像是一座桥,连接着两个同样爱着同一个人的女人。
“让我想想……”希雅说。她把刀收回去,“咔”的一声,刀归鞘,那声音比拔刀时轻得多,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她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冷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盏灯,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着洛德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又瘦又小的男孩,抓着她衣角叫“姐姐”。
想着他第一次握刀的样子——刀太大,手太小,握都握不稳。
想着他第一次叫“姐”而不是“姐姐”的样子——那是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意思再用叠词了。
想着他第一次受伤、她帮他包扎时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嘴里说着“不疼”,眼眶里明明有泪在转。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最后定格在洛德那张笑脸。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它是真的。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一路出来,带着今天所有积压的情绪——
愤怒、无力、失落、心疼,全都混在一起,吐在会议室微凉的空气里,然后散开,消失。
“行了。”
她不知道是在对奥利维雅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也许两者都有。
这个“行了”的意思是“我明白了”,是“我接受”,是“我会好好想想”,也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布兰雅德溜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看到塔维尔和潘多拉正在交谈。
她们站在走廊尽头,塔维尔靠在墙上,姿态懒散,潘多拉站得笔直,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她插不上话,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经过的时候听到几个词。
“星门”“跃迁”“信息传输”“文明主机”,每一个她都认识,都是通用语里常见的词汇,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像是在听一门外语。
她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但塔维尔正在说话,潘多拉正在听,两人都没注意到她。
她识趣地把嘴闭上,找了个角落,靠着墙一屁股坐下去。
走廊的地板是凉的,那种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有点冰,但她不在乎——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刚才在会议室里坐那么久,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比自己上场打架还累。
歇会吧。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听着走廊里那两个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在听某种听不懂的催眠曲。
她倒是想打盹,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希雅拍桌子的画面——
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大概会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个两三天。
她默默祈祷里面的谈话能有个好结果,不然今晚的酒水钱没人报销了。
而另一边的潘多拉和塔维尔正在交谈。
“第一批运输星门准备好了吗?”
潘多拉问,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例行公事,语气和“今天中午食堂有什么菜”差不多。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调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物流数据。
“让无限部队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进行开始采集数据。关于这个文明的灰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处理化。”
她说“最快”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塔维尔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潘多拉的词典里,“最快”意味着所有优先级都让路。
“放心吧,该过来的都过来了。”
塔维尔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后脑勺枕着自己的双手,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度假。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串数据,那些数据像是瀑布一样从她面前流下来。
每一行都是一个装备型号、一个部队编号、一个预计到达时间。
“材料、科研人员、以及各种部队、稳定系统之类的全都拉过来了,预估下一周就能到。
至于这个宇宙的天灾——我搁这待了这么久了,我自己还不清楚它好不好处理啊?
如果能简单解决的话早就解决了。”
她说“搁这待了这么久”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本地化——在这个文明待久了,连说话方式都被传染了。
她顿了顿,又调出更多的数据,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毕竟这颗文明的前文明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个恒星系级文明。
虽然待在自己的恒星系这一亩三分地吧,但是科技水平已经远超很多星云级文明了。”
她调出一张对比图表,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几十个文明的科技指数,这颗文明的数据线高高地蹿出了平均值,在图表顶端傲视群雄。
她的手指点了点那条线,然后划到下一页。
“甚至还有不少帝国的玩意——虽然我都不理解这些东西到底怎么来的吧。”
她指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明显带有帝国技术痕迹的造物——
有些是武器,有些是能源系统,有些连她都看不出来原本的功能是什么。
这些东西像是被人随意地撒在了这个文明的科技树上。
然后在几百年几千年的时间里被这个文明的人自己消化、改造、发展出了新的分支。
塔维尔耸了耸肩,那个耸肩幅度很大,肩膀都快碰到耳垂了。
然后她随手点开一大堆的屏幕——那些屏幕哗啦啦地弹出来,大概有十几二十块,围着她绕了一圈。
把她整个人都包在了一个数据构成的茧里。
密密麻麻的、无穷无尽的数据狂涌奔现而来,几乎是关于各种五倍军备、后勤、建材、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各种统计图。
那些图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座数据构成的城市的鸟瞰图。
她在这个数据茧里继续说话,声音透过那些半透明的屏幕传出来,听起来有点闷。
“而且——宇宙稳定度、具体曲率分布、能源分布、物资分布、如何搭建巨型构造、各种东西也已经发过去了,已经上传云端主机了。
殿下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查询。”
她的手指一划,所有屏幕同时转向潘多拉,像是在向她展示一座数据博物馆的藏品。
潘多拉随手调出来关于塔维尔的关于信仰级超规格主力舰主机信息。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庞大的进度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帝国文明主机目前已经开始进行拷贝了,目前只有0.74%的进度,还是太低了。”
她说“太低了”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她今天做出的最大的表情变化了。
“这些东西都得等到帝国运载实体主机过来。”
塔维尔把那些屏幕一面一面地收起来,手指一划就关一块,像是在收拾桌上的文件。
“目前,哪怕是信息跨宇宙传输,以目前帝国的科技所传输的速度依旧不如直接实体运输来得快。
哎呀,文明进化这么多年了,发送一颗星球体积的主机的信息量还真不如直接拉一颗星球过去来得更快点。”
她说到“拉一颗星球过去”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搬一张桌子过去”。
然后她又哑然失笑——那个笑很短促,嘴角翘了一下就放下了,因为对于帝国来说,搬一颗星球确实不比搬一张桌子难多少。
她又调出来一大堆数据。
这次的屏幕比刚才少一些,只有三五块,但每块上面的信息密度极高,全是关于那艘火种舰的。
“这艘火种舰里的太多东西,目前哪怕已经拷贝出来了,依旧无法使用。
同时还有着大量的信息,包括曾经帝国覆灭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指在其中一块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把它放大,推到潘多拉面前。
“要给陛下看吗?”她的语气在这个问题上变得稍微谨慎了一点点——不是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潘多拉沉默了片刻。
那个片刻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对于潘多拉这种处理信息速度的人来说,两三秒的沉默已经算是一个很长的停顿了。
她看着那块屏幕,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些复杂的数据。
“暂时以我的权限封存起来吧。”
“还有什么要求吗?”塔维尔把屏幕收回去,懒洋洋地问。
“目前的帝国还是需要去追求效率。
把这里改造成新的文明基地,这里最起码要成为新的帝国的第二个首都。
万象星的繁荣很匆忙,而这里,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在百年之后的发展可能比第一个万象星还要繁荣。”
她说“繁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期待,没有憧憬,只有一种“这是下一步计划”的客观陈述。
“第二个首都嘛?”塔维尔歪了歪头,那个角度大概有三十度,眼睛眯了一下。
“这也不算是首都了吧,而是政治核心分体。”
她喜欢咬文嚼字,尤其喜欢在概念定义上较真,这是她作为科研人员的职业病。
“你说的对。”潘多拉说——塔维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潘多拉居然说“你说的对”?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听。
“现在的帝国需要第二个政治核心体。
这不是分权,而是更高的效率。目前的帝国还没有办法让整个宇宙并入到万象宇宙集群。
能单独将这颗宇宙单独划分一个新的政治体,同时,这里非常安全,刚好适合给帝国进行高强度的工业化作战,进行后勤准备。”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像是在圈出这块地盘。
“是不是依旧老一套?
标准化舰船,模块化武装,超远程补给体系,同时把这个文明的金融体系并入帝国的政治信用体系。
如同流水线一样,持续地生产战争……”
塔维尔的分身所有意识记忆都是云端共通的,这些知识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但还是想多少听听潘多拉亲自说出来——云端里的数据和从潘多拉嘴里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云端的像是教材,潘多拉的口述像是序言。
“从如今新帝国也能窥得旧帝国的冰山一角,到底有多么恐怖啊?”
她说到“恐怖”的时候,语气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奇妙的欣赏——像是工程师在赞叹一台精密的机器。
“普通舰队负责封锁航道与资源线。”
潘多拉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操作手册里的条款。她每说一句,手指就在空气中点一下,像是在往一块无形的白板上钉图钉。
“重型军舰形成正面压制火力,高速曲率舰队负责蛙跳突袭,使徒作为斩首核心,超规格军舰作为打击敌军重点。
大量军事承包或是无人战舰,则作为消耗品被投入最危险的战场。
堡垒要塞作为巩固点,铸造星门,快速展开军备,将一个又一个的宇宙变成我们的资源点。”
她说完这一整段,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语气变化,像是在背诵一道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公式。
她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与虫灾相比,没有根本区别。曾经的帝国被称作——宇宙天灾,虚空之癌。”
“战争不是信仰,只是流程。”
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目光聚焦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塔维尔知道她在看什么——
在看帝国的过去,在看旧日那些排山倒海的舰队,在看在无数宇宙中被碾碎的敌人,在看那些已经湮灭在历史中的旧帝国的辉煌与罪孽。
“通过超大型的信息跃迁网络,在多个星门之间进行大规模折跃。
哪怕是非跳跃状态下,也可以接近在二十八小时内跨越九千亿光年。
所以如同刀刃一样切碎任何敌军的战线,任何敌人都会在帝国的军队面前湮灭。
如果没有——我将会亲自出手。”
她说“亲自出手”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加重,但塔维尔的后背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这不是威胁,不是炫耀,这就是陈述。
潘多拉亲自出手的结果,历史上有太多案例可以证明了,每一个案例都是一整个文明的终章。
“战争不是神圣的使命,不是热血的荣耀,不是复仇的怒火。
是流程。目标确认、方案制定、资源调配、执行打击、评估效果——”
她每说一个步骤,就在空中点一下,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计量泵在定量输送液体。
“——和工厂生产螺丝钉没区别。”
“啧啧啧,令人称奇呀,真听一遍,感觉更恐怖了。
帝国的标准四句话,你应该背的比谁都熟吧?”塔维尔接上之后,不知道说点啥了。
她本来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适的笑点。
帝国的标准四句话——那是刻在每一艘军舰主控室里、刻在每一个使徒的记忆核心里、刻在帝国每一块征兵广告牌上的四句话。
她自己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但从潘多拉嘴里完整地复述出来,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潘多拉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被冰封的瀑布——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但那光是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鞋跟落在地板上的节奏和她说话一样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战争一统寰宇吗?”
“对。”
“那是给皇帝念的,而我只需要复兴,失去的终将由我们亲手夺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塔维尔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那种复仇者的狂热。是执念。
是那种已经深入骨髓、被时间打磨了无数次、变得像钻石一样又硬又透明的执念。
“我记得帝国有很多战略技术的书籍都是由殿下您编撰的吧?
你最喜欢哪一句?”
塔维尔问,她是真的好奇,想从潘多拉嘴里套出一句比较“正常”的话。
“领土替换纵深,战略牺牲一切。”
“这句话好像不全吧?”
塔维尔的数据库在一毫秒内检索了全部文本,发现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内容。
“所以战略纵深的本质是用空间换取时间,使用领土换取纵深,为了战略牺牲空间中的一切,包括文明。
没有什么大到无法承受的牺牲,交换的利益大于亏损,便可以进行执行。
空间越大,交换出来的利益比越高——《论文明战争战略纵深》作者:潘多拉。”
她完整地背出了那段话,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文献。
潘多拉没有回答塔维尔后面的话。她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被冰封的瀑布。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回荡着她鞋跟落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规律得像是某种计时器。
塔维尔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那些全息屏幕一关——手指在空中一挥,所有的屏幕同时熄灭,那些彩色的数据同时消失,走廊里一下子暗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不对,她靠在墙上,走廊里没有椅子——翘起二郎腿,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冷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灯管上趴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小飞虫。
她盯着那盏灯,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着老师说过的那些话,想着帝国那些年的历史,想着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漫长的战争,想着潘多拉刚才那句“战争不是信仰,只是流程”。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虽然自己的本体的想法自己整不明白——
每次她去试图共感本体的思维,都会觉得像在试着用一把尺子去量一片海——
但是自己还是希望别打出来这种战略纵深的对局。
那种把整个星系当成棋子、把无救个文明当成消耗品的战争,光是想到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去,然后重新吸了一口新的。
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议室清新多了,带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大概是刚才有清洁机器人经过。
“老师,你看到了吗?”她低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小到连走廊里的回音都不屑于帮她重复一遍。
“你的学生,现在成了一个大帝国的……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算什么呢?算首席科学家?算战略顾问?算帝国文明的造物主之一?
还是算一个拿着帝国的资源去完成自己的研究梦想的怪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做多了之后带来的结果会是什么,她不确定。
没有人回答她。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有台什么机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只趴在灯管上的小飞虫动了动翅膀,然后飞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只有灯,还在亮着。
冷白色的,刺眼的,安静地亮着,照着这个空无一人的走廊,和那个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绿发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