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像个发了霉的馒头。
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肚子上,
那一块被晒得暖洋洋的,像是有只猫趴在上面。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多久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好的,从醒来开始算,他已经瘫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干了什么呢?
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床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又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然后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被放在一个温暖的角落里,慢慢膨胀,越来越软,越来越不想动。
五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走的时候大概是说了句“哥我去搞点吃的”,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现在那丫头大概正在食堂里端着一盘子食物,用那种“这个看起来很好吃”的眼神扫荡每一个窗口。
五月吃饭的时候有个特点——她会先把所有想吃的东西都拿一遍,摆在面前。
然后按照好吃程度的升序排列,从最不好吃的开始吃,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
这个习惯是她小时候养成的,那时候物资紧张,好的东西要省着吃。
现在物资不紧张了,习惯却改不过来了。
说要去搞点吃的,问他要不要带,他说不饿。
其实也不是不饿——他的胃正在发出微弱但持续的抗议声,咕噜噜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就是懒。
懒得动,懒得想吃什么,懒得张嘴咀嚼。
他甚至认真地考虑过一个问题:人能不能靠光合作用活下去?
结论是不能,真遗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奥利维雅头发的气味,很淡,要用力闻才能闻到,但他每次闻到都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手机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是短促的一下,“嗡——”,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桌面。
洛德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他的脸。
奥利维雅的头像跳出来,那是一把横刀的特写,刀刃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洛德,你现在有时间吗?”
洛德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字,像是在跟谁比赛打字速度。
他打字的方式很特别——只用右手拇指,左手负责托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跳得飞快,准确率却意外地高。
“有空。
五月这姑娘睡醒之后先去搞饭吃了,我不饿,我就继续在房间躺着。
干啥?”
他打完这行字,自己读了一遍,发现“躺着”这个词出现的位置实在太显眼了,好像在跟全世界宣告“我是一个废人但我很骄傲”。
但他懒得改。
发完之后他觉得“躺着”这个词太舒服了,舒服到光是打出来就让他往枕头里又缩了缩,又加了一句:“干啥?准备出去砍人吗?我刀呢?”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在枕头下面摸了摸——当然没有刀,只有一根昨晚吃烤串剩下的竹签子。
他把竹签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万一有用呢。
“你现在愿意批文件吗?还是想要接着歇着?”
洛德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
沉默的原因不是他不想回,而是他正在做一道复杂的心理计算——
批文件的痛苦指数是七,继续躺着的舒适指数是九,九减七等于二,正数,所以应该继续躺着。
但是发消息的是奥利维雅。奥利维雅的权重系数大概是整个公式里最大的那个变量,大到可以直接推翻所有计算结果。
批文件。
帝国那些该死的文件。
他在帝国当皇帝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批文件——不是起床,不是刷牙,不是吃早饭,是批文件。
海伦会在他的床头柜上放一杯水和一摞文件,水是温的,文件是冷的。
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批文件——他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笔,眼睛半睁半闭。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下面画一个潦草的签名,然后海伦会悄无声息地把批完的文件收走,再放上一杯新的水和一摞新的文件。
文件,文件,全是文件。那些文件涵盖了帝国的方方面面——
粮食产量、能源分配、军事调动、外交协议、经济政策、科研项目审批、使徒休假申请(这个很少见)、甚至包括某个偏远星系的殖民地总督抱怨当地天气太热的报告。
最后一个他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海伦总能在他最不想工作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纸,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这些需要您签字。”
她说“陛下”的时候语气恭敬,但洛德总觉得那个“陛下”的真实含义是“赶紧签字别磨蹭”。
“都行,大不了把五月一起带着呗。”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桌子前面批文件,面前堆着两摞半人高的纸。
右手边放着三支笔,因为笔经常会写到没水,海伦教会了他同时用三支笔轮换,左手撑着额头,表情大概是介于“一袋米扛几楼”和“一袋米扛二楼”之间。
五月坐在旁边啃苹果,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然后时不时探过头来问一句“哥你在干啥”。
他说“在当黑奴”。五月大概会说“哦那你继续”,然后继续啃苹果,啃完了再问一句“啥时候能出去玩”。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比一个人面对那堆文件强。
一个人批文件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想把自己敲晕。
多一个人在旁边制造噪音——哪怕是吃苹果的咔嚓声——反而会好受一些。
他掀起被子,从床上直接滚了下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是夸张,是真的滚。
他的身体从床垫上往床边一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屁股,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从茧里钻出来的区。
被子被他带到了地上,卷成一团堆在脚边,他也懒得捡。
他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凉凉的地板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肉。
然后又跟条蠕动的不可名状之物一样,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撑起来——
先是双手撑地,上半身抬起来,然后是膝盖着地,屁股撅起来,然后是扶着床沿,一条腿站起来,然后是另一条腿——整个起立过程大概持续了十五秒。
从区变成了凶。(大雾)
挪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窗帘的轨道发出“唰”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嗓子。
白花花的阳光直接怼在脸上。
啊,我的24k纯钛合金狗眼——
洛德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视网膜正在被灼烧。
那光不是一般的光,是那种中午的、直射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像是有人在你眼球前开了一盏探照灯的光。
他已经在黑暗的房间里躺了太久了——窗帘拉了一半只是比喻,实际上他把两层窗帘全拉上了。
房间里黑得跟地窖似的——突然见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眼角渗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那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凉凉的,他用手指关节擦了擦,然后继续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潘多拉与我商讨帝国的发展的五年计划,你记得喊上丁无痕以及杜兰达尔。”
奥利维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洛德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揉眼睛,揉完之后发现手上有眼屎,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
“什么五年计划?我他妈错过啥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已经被压得有点红了。
他一边听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子很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转圈。
“帝国的发展,嗯在你睡觉的时候,我们谈论的很多。
帝国现在需要一段休养生息,我也看过你们目前的发展状态了。
连绵不绝的战争,的确让帝国强大起来,但是如同战争的巨轮——
只要停下名为战争的煤炭,蒸汽的锅炉就会罢工,甚至会爆炸。
现在帝国需要以工代赈。”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修改过三遍的演讲稿。
奥利维雅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虽然帝国的科技树让文明不至于出现大量灾害,或者是经济崩溃状态,帝国强有力的大手控制住整个政治体系与财产流动、信用点体系。
帝国的统治虽然如同钢板,但是钢板终究会腐朽,我们需要给它抛光然后进行电镀,最后将其更换材料。”
她说“钢板”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这个比喻是她精心挑选过的。
洛德听了半天,他的大脑在努力跟上奥利维雅的语速——
他现在的大脑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开机需要五分钟,打开一个程序又需要三分钟,而且风扇还在嗡嗡响。
大概听懂了什么意思:帝国现在有点累,需要歇一歇,但又不能真歇,得找点事干。
以工代赈,用建设来替代战争。
这怎么还有轮椅角色诈尸啥环节?
把打仗的劲头用来修路、建工厂、铺星门,让那些习惯了握刀的手去握工具,让那些只会打仗的人学会建设。
至于那个钢板的比喻,他只能理解到“把帝国的不锈钢板换成更高级的”——
虽然他不确定比不锈钢板更高级的材料是什么,大概是钛合金?
还是什么帝国特产的超合金?
“你搁这比喻啥呢?
反正我大概是听懂了,把帝国的钢板换成不锈钢板。”
他又想了想,“话说你怎么搞到批文件的能力的?
这玩意不是皇帝专属吗?帝国就没个后宫不得干政吗?”
洛德开玩笑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随便问问”的随意。
虽然他清楚得很——帝国别说后宫不得干政了,有皇后或者是皇帝的男皇后都没几个,更别说后宫了。
使徒们都是工作狂,谈恋爱这种事在帝国的优先级大概排在“怎么想法子把对面扬了?”后面。
“那我走?”
奥利维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那种无奈不是真的无奈,是那种“你这家伙又在嘴贫”的无奈。
洛德能想象她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眉头大概会微微皱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红色的眸子会往旁边飘一下,像是在对空气翻了个白眼。
“你这最近一周的文件都是我帮你批的,不然你以为你在这里这么快活的原因是什么?
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啊,笨蛋。”
她说“笨蛋”的时候,语调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骂人的起伏,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吹了口气的起伏。
洛德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种嗡不是疼,是某种信息的冲击——
就像你在一个安静的房间待了太久,突然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你的大脑要花几秒钟才能从“安静模式”切换到“处理重要信息模式”。
最近一周的文件。
都是奥利维雅批的,毕竟自己可是和三秋混了好久,还以为是他多大处理的。
他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每一份报表都像一张蜘蛛网,上面的数据就是网上的节点。
得一个一个地看清楚,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因为漏掉一个就可能意味着某个星球上的几十万人要饿肚子。
申请——各种各样的申请,军队要弹药,工厂要原料,殖民地要物资,研究院要经费,每一份申请背后都是一群人在等着你的批复。
协议——和附庸文明的贸易协议、和邻国的互不侵犯协议、和某个刚刚并入帝国的星系的税收协议。
每一个协议都要逐条审查,因为一个不起眼的条款可能在十年后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合同——工程合同、采购合同、外包合同,每一份合同上面都印着帝国,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至少五个零。
每一份都看得他头疼,光是看第一页就想把笔摔了。
每一份都要签字,不是签一个“洛德”那么简单,是要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名,在每一份附件的最后一页签名,在每一份修正案的空白处签名。
每一份都要批复,不是写个“同意”或者“不同意”那么简单,要写清楚同意的理由和不同意的问题点。
每一份都要盖章,那个章不轻,盖多了手腕会酸,他的手腕在帝国那七年里练出了腱鞘炎——So然,自己有不太可能,但是幻想中有。
他以为是自己批的——不,他根本没批。
他这几天光顾着吃了,光顾着睡了,光顾着跟五月斗嘴了,那些文件,原来是奥利维雅在替他处理。
一周。
七天。
每天大概要批几个小时的文件?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只是在每天晚上他睡着之后。
悄悄地从床上起来,走到隔壁的书房,打开灯,拿起笔,一本一本地批。
然后在他睡醒之前回到床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操老婆大人!我错了!”
洛德在屏幕上飞速打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跳得比刚才快了三倍,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表情包里没有“跪地求饶”的表情,他翻了好几页——第一页是系统自带的表情,什么微笑、大笑、哭,都不够诚恳;
第二页是他从顾三秋那里偷来的表情包合集,什么“我错了但是你要给爷爷跪下”“虽然是我的问题,就不想想有没有你的问题吗?”“柴郡听了都上吊”之类的,全是针对男性朋友的,不对路。
他找了半天,最后发了个土下座的表情——一个画风简陋的小人跪在地上,脑门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大字。
“禁止入内。”
奥利维雅随口接了上去,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菜有点咸”——
让洛德正准备打字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概三毫米的位置,不动了。
嗯~? ?.??
嗨呀,这自己秒懂的心思,真是没救了。
他的大脑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看到文字→理解字面意思→理解深层含义→脑补画面→自我谴责”的全过程。
速度快得让他对自己的道德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禁止入内”——脑子里飘过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那些画面大概有七八帧,每一帧都让他的耳根往红色方向偏移了零点几个色号。
然后甩了甩头,用力之大差点把脖子扭了,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那嘴巴子打得又响又脆,虽然是在脑子里打的,但他觉得如果是在现实里打,他的脸颊大概已经肿了。
“就不能走后门吗?”他打了这行字,拇指在“发送”按钮上悬停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他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边是“发吧发吧她应该不会生气”的乐观主义,一边是“发完她可能真的会顺着网线过来砍你”的悲观主义。
两边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悲观主义赢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删掉了。删除键被他按得“嗒嗒嗒嗒嗒”响了十几下。
不行,不能这么贫,再贫下去奥利维雅该顺着网线砍过来了——
虽然她不需要顺着网线,她可以直接找使徒帮忙跃迁过来,从拔刀到砍中他只需要零点几毫秒,比网线传输数据还快。
他重新打:“好的大人,我这就去。”发送。
“滚,赶快处理一下,记得喊人。”奥利维雅说。
洛德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大概只有零点三毫米,小到如果不是跟她睡过一张床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是那种“我懒得跟你计较但你下次注意”的弧度。
她的眼睛大概会往下垂一点,不是翻白眼,是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别处,然后睫毛会轻轻眨一下。
这些细节洛德都记得——不是刻意记的,是跟她在一起待久了之后,那些表情会自动刻进记忆里,想忘都忘不掉。
“帝国轨道部队的第一台星门已经要过来了,我给你的权限直接批准了,你没意见吗?”她问。
话题从调情切换回工作,过渡得比帝国最快的光速曲率舰还顺滑。
“哎呀,感谢感谢,你可是我老婆,你可是我的脑子啊,以后能不能把活都甩给你?”洛德飞快地打出来,打字速度再次刷新了个人纪录。
然后又飞快地在后面补了一个表情,“(`?w?′)ゞ”——一个举着右手的小人,表情很正经(存疑),但发在这里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奥利维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是真的无奈,是那种“我该拿你怎么办”的无奈。
她看着这小子在聊天框里发的那些不着调的话——从“我刀呢”到“把活都甩给你”。
中间还夹了一个土下座的表情——心里想的是这家伙这么多年干的事明明一个比一个靠谱。
那个在达贡一个人面对整个军团的疯子,那个在帝国当了七年皇帝、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一盘散沙的旧帝国遗民捏成铁板一块的暴君。
那个在谈判桌上用一句“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就能让对面闭嘴的独裁者。
那些身份和他现在发出来的消息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切换得比跃迁还快。
哪去了?被掉包了?被什么“废人病毒”感染了?!
还是说这家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在帝国那七年里把这一面藏得比较深?
她倾向于最后一个答案。
“有区别吗?(。-w-)zzz”洛德又发了一个表情——一个正在打呼噜的小人,脸贴在枕头上,口水流了一小滩,看起来睡得贼香。
“有。我可不想在后世留下一个‘皇后架空皇帝’的离谱状态。”
奥利维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调子,但“离谱”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有点离谱。
她不太用这种口语化的词,用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汇在她的词典里确实是这个意思。
“好了,别贫了。赶快准备干活吧。”
她说“干活”的语气像在说“去把垃圾倒了”,平淡,日常,带着一种“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了”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