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了他的黑袍下摆。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庄园里,二十多个食死徒还跪在石板地上,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伏地魔死了——这个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遍整个巫师界。
他顺着荒原上的碎石路往下走,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瞬移离开。
走了大约三十步,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空气里有另一种气息——不是魔法,不是魔力,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笨重的东西。
火药,硫磺,钢铁,还有——人的气息。
不是巫师,巫师的气息他认得,那些人的魔力会从皮肤里渗出来,像汗水一样,藏都藏不住。
这个人没有魔力,但他的气息很稳,像一根被钉进岩石里的铁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菲尼克斯转过身,紫色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看出去。
那个人站在庄园大门外的一棵枯树下。
不是藏在树后面——是站在树前面。他的身体靠着树干,一只脚踩在树根上,另一只脚随意地踏在碎石上。
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人,而不是在等一个刚刚杀死了黑魔王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被夜风吹乱了。
他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而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的脸。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那双眼睛正看着菲尼克斯,从上到下,从他黑袍兜帽的阴影看到他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刚刚按在伏地魔胸口、将黑魔王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右手。
没有恐惧。
一个没有任何魔法的人,目睹了一场超自然的、单方面的屠杀,脸上没有任何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评估。
一个在计算利弊的人,一个在做决定的人。
他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伸展。
菲尼克斯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不是普通的装饰戒指,是一枚图章戒指,暗金色的,表面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纹章。
“好看吗?”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这戒指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紫色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中看着这个人,看了两秒。
“你看了多久?”菲尼克斯问。
那个人从枯树上直起身来,踩在树根上的那只脚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比菲尼克斯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尺子。
“从你走进庄园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推门的时候,我在西侧二楼的窗户后面。
你穿过走廊的时候,我在宴会厅上面的廊桥。你对伏地魔——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在廊桥的栏杆后面,从头看到尾。”
菲尼克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没有魔力的人,在魔法的世界里,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你看不到他,直到你撞上去。
“你不怕死?”菲尼克斯问。
“怕。”那个人说,“但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刚杀完伏地魔,你没有杀那些跪在地上的食死徒。
你把活的留下来了。”
他歪了一下头,棕色的眼睛里映出菲尼克斯黑袍的身影,“一个嗜杀的人,不会留活口。”
菲尼克斯沉默了,他把兜帽从头上拉下来。
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里倾泻而出,在月光下像一道瀑布。
紫色的眼睛露出来了,在夜色中发着微弱的暗光。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那个人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看着他紫色的眼睛,看着他袍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笑。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他说。
菲尼克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尼古拉斯。”
那个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像在提醒一个健忘的朋友。
“希腊,圣托里尼,我在船上你和阿斯托利亚相遇——”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你说,‘力量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阿斯托利亚。
这个名字在菲尼克斯的胸口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重要,比任何名字都重要。
尼古拉斯,希腊,圣托里尼,一艘轮船。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丢进了他那口干涸的记忆深井里,没有溅起水花。
但——他听到了回声。
很远的、模糊的、几乎要消散的回声。
“我不记得了。”菲尼克斯说。
“我知道。”尼古拉斯说,“但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记得你就够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魔杖,不是武器,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