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完便弃,玉鸾很难不感到生气。他眼尾颤栗,只气恼的攥紧拳头,余下的红丝,全是心疼。
他抚上树干,想触摸神木。
可惜,灵力隔了一层,只能远远地碰着,并摸不到他。
泛红的眸子,坠上几颗泪珠子。玉鸾咽了口气,滚动干涩的喉口。
“子夜,他何时会好?”
“好?……”子夜陷入沉默。
未来的客人,早在时海中见证结局。好与不好,他最是知道。
玉鸾回首,听出他的迟疑。
子夜眉头的微蹙,令他心生忐忑。
他忙不迭地猜测答案,“对!何时能好。是一世?一界?还是数不清的岁月……”
说到最后,他也没底。
神木的核心,就在自己的胸口躺着。不用他阖眸感应,树心的脆弱都无比明显。
子夜滚滚喉,“我想,他不会、唔!”
“我!我会好的……”
忽然,一片翠叶轻轻飘过,掺着神木脆弱的灵,捂住子夜的嘴。
熟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玉鸾急切回去,又渐渐滞住。
树心中的人,一动没动。方才,是他隔空挺出的空话,在参与交谈。
“我、会好的。”神木重复着,脆嫩的叶子滑着空瀑飘落,盖在玉鸾头顶,肩头。
触摸不到的拥抱,只有凉风,没有暖意。
“忘记了吗。只要玉儿在,我便有源源不断地力量。我会好的,在不确切的时辰后,早晚归来。”
安慰的谎话,明显到能轻易拆穿。
玉鸾不信,转身间绿叶洒落,他施法解开封印子夜的咒,追问。
“子夜!你莫要骗我。他到底,能不能活?”
“害~急什么呢。我方才是想说,他只是不会那么快回来。你瞧你,一担心人,连本神的嘴都敢封。”子夜佯装生气,拳头不带力的捶了捶树壳,笑得让人安心。
“真的吗?神木不会有事?”玉鸾不确信的一再求知。
他害怕别离,害怕再回到空无一人的世界。
“嗯。不会有事的。”不断肯定子夜,伸手拍着他的肩头,以表安慰。
随即,一个懒腰配着哈欠伸起,子夜慵懒地道:“哈啊~不说了,特意跑来一趟,还不分昼夜地守了好几日,累坏我了。那么,下次见、小玉鸾。”
一个招呼,神明便消失于时间的夹缝中。
他离去的那样欢快,好似真的不会发生令人恐惧的事。
望着消失的神力,从前不大放心子夜的人,迷茫地拍着睫,终是牵唇一笑。
他重新面向神木,树心的绿幕,映出玉鸾饱含不舍的面庞。
“我相信他的话,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直至此时,神木的音色才趋于疲惫。
秋枫落叶画悲凉,安慰好人,他也不再强撑自己。
“好……你安心了便好……抱歉、我太累了……要去,歇一会儿。”
话语断断续续,音色轻的不易捕捉。
转瞬间,满枝的翠叶急速坠为枯色,措不及防的给玉鸾下了场雨。
“唔!”叶雨把他深深埋在地上,犹如神木的怀抱,重得推不开。
玉鸾在里头奋力翻动,抓着根本接不上力的枯枝,打上好几个堆,才叶堆里探出头。
一出来,他发现自己得位置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股叶雨,把他冲到海水边,就差投岸了。
玉鸾二话不说,拨动枯叶海,像摸石过河般,往神木那儿去。
等赶到树心前,想说声告别的人,猛地被失望浇了一盆水。
树心的翠光尽数弥散,一幕前还存在的翠色结界,被繁重的软藤遮蔽,只有层层树色,看不到人。
玉鸾伸手摸他,额心向他靠近。
“好梦。我等你,一定要出来……”
话至最后,压着哽咽才说的清。
几日内经历的一切,简直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血淋淋的结局便摆在面前。
地脉当真冷酷无情,不容分毫差错。
也是,默默见证地里、地外世界陷入覆灭与末日的神,怎会不精巧的计算他们二人。
若论生死来定,地脉是个不配为神的人,他恶意设下重重陷阱,牺牲旁物只为引蛇出动。
祂用世间仅剩的二人,构造出一场“虚弱”的梦。
祂故意削弱自己的实力,伪装出气力全无,只能通过使者进入地里层阻挠的假象,骗过厄念。
可不论生死,论个人所见,地脉的思想犹如巨石,绝无可能撼动。
对祂而言,这般下来,反倒是赚了。
理清来龙去脉的人,独坐云殿内。
有日月、海、光。天地四季,就如往日般慢慢轮转。
潮汐潮落,黄昏落幕。
空无一人的世界,玉鸾尝试去找地脉,想讨个说法,想骂醒祂。
但真踏出步伐,才知自己的天真妄想。
于自己而言,地脉执迷不悟,没有道念。
但在祂那儿,主有权力操纵所造的一切。就像曾经笔下的有情人,分离与相守,仅在一念之间。
祂不是顽固的高山,锋利的崖壁。祂的做为与想法,是一汪江海。
自己能够轮转,只是会波及旁物。
玉鸾叹了口气,怨恨,愤怒,气恼,烟消云散。
他一醒来,就在神境中捡着枯叶,把它们一片不落的收集好。
自己的发肤,是血肉浇筑而成。神木的枯枝败叶,亦是。
有些叶子顺着海远洋,他就游过去取回。
有些叶子叫同伴磋磨,他就温和地搓开,恢复常色。
有些、则悄悄爬到他的睡颜上,不用去抓,自投罗网。
一晃眼,几年过去了。
神境外春秋四季,内里却常年如春。
外头下雪了,大陆银装素裹,不深的海水,冻成一片水境。
可惜,雪闯入不了幕天境,亦来不到神境内。
玉鸾便这么等着,在光秃秃的树木周围,都睡过一趟。
草木含香,清淡又沉敛。树木味朴,嗅闻间只觉怡人。
他不再回去云殿,就在这儿住下了。
某日——
“玉鸾,睡着呢。”
依靠树木歇息,玉鸾没注意到有人到访。
睡泡一经点破,他便挣扎厚重的眼,满覆朦胧的,看向来客。
“子夜……唔、天神大人?”他吓了一跳,慌忙间踉跄几步,才站稳身子。
视线内,子夜的一侧,立着如泡影般的第二位神明。
他的到来并不在时辰伦理之内,因此,由子夜的神力护着,裹着层夜色。
“或许我该说,许久不见,是吗?”
熟悉的神,来自过去的“情肆天神:皑”,看向他。
震惊在视线的明朗下,大雨转小雨,慢慢抚平。
玉鸾冷静地回道:“应该是的,天神大人。”
“哎!不对吧,为何你对他如此尊敬?”子夜没享受过这待遇,忿忿不平。
比玉鸾的回应先到的,是皑的笑声。
皑是男女双相,柔内有魁,魁间含魅。笑起来不知是美更多,还是俊。
皑拆穿子夜受到不同对待的缘由,“想都不必想,定是你惹得他次次不快,才落得如此下场。”。
玉鸾听着神明们的打闹,热闹明明亘古难求,可仅仅只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倒让皑格外注目。
发觉信徒有所变化,言行举止大不如从前,他有几分讶异。
“小玉,为何你不同我数落他呀?”皑明知故问。
对于问题,玉鸾平静的回:“天神大人,生命终有尽时。距离初次面见您,已过去万千岁月。这些日月下,我也该所变化了。您瞧,我这一头白发、白眉、白睫,可还似从前的我?”
皑收拢心神,认真回他:“有所变化,才属不正常。年少时的天真浪漫,若非遭遇世事来回颠簸,打压。怎会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