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下去是一片乱石场。
早年挖灵石挖出来的坑窝,后来塌了,塌成一片天然石圈。
三面是壁,唯一能出的地方在两丈高的一处石台上。
台上一道口子,一次只过得了一只。
站上去容易,上去难。
昨夜福二带人来清过场。
清完之后,场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号记。
九百一十七只站在外面。
“伤没好的,出来。”
出来十七只。
“下去。”
余下九百,当场编队。
三十只一组,三十组。
周处道没有定怎么编。
福二就按站队的先后,从左往右数三十个划出去一组。
划到第三十组,天刚发白。
每一组进去之前,还要先放进另外一批。
那是从守池、守洞那二百三十四只里抽的。
一次抽九十只,先放进圈里等着。
它们领到的令只有一句。
“什么。”
“回主上,就两个字。”
“挡住。”
“没有第二句。”
周处道点了点头。
九十对三十。
硬打是打不过的。
这就是他要的。
卯时,第一组进去。
三十只一进圈,停住了。
对面的九十只早站好了。
两边隔着半个场子,谁也不动。
周处道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福二跪在他脚边,捧着石板。
“主上,要不要下去说一句……”
“说哪一句。”
福二不敢再说。
半个时辰过去。
第一组一直没有动。
它们朝着圈子外面看。
它们在看石头上坐着的那一个。
对面先动了。
九十只压上来,第一组当场散了。
二十七只在原地被咬死。
余下的被挤到壁根。
有一只慌了,往石台上蹿。
蹿了两次没上去,第三次上去了。
它一只也没有带。
第一组出来一只。
福二在石板上刻下一道。
第二组不一样。
那一组里有个头最小的,一进去就被后面挤到了边上。
它撞着石壁,顺着壁根往后跑。
跑到一半,撞见石台后面有条缝。
那缝缺一块石头,通到半腰,一次钻得过去一只。
它钻了上去。
上去之后站在台口,往下看。
下面还在打。
它停了停。
然后它没有走。
它掉头钻回缝里,回到场上,一头撞进最乱的那一片。
它把同组的往那个方向顶。
顶了三次,顶过去十一只。
第二组出来十二只。
周处道没有动。
第九组是最难看的一组。
那一组里有一只旧伤最多的,背上裂了三道口子,一直没长回去。
一进场,它先把站在旁边的咬翻。
咬的是后腿。
咬断之后它自己往石台跑。
后面跟着全乱。
九十只从侧面压上来,把余下的压在壁根撕。
那一组只出来一只。
就是咬同伴后腿的那一只。
它出来的时候,背甲缝里还夹着一块同族的皮。
福二刻这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十三组。
三十只进去之后,一只也没有往前冲。
它们往后缩,缩到最里圈的角落,二十九只叠在一起。
外面那几只被压在最下面,头也抬不起来。
九十只扑上来咬的时候,它们不还手。
它们等锋头过去。
等到对面咬累了,退回原位的时候,它们才从那堆东西底下爬出来。
然后顺着尸堆往上爬。
尸堆正好堆在石台下面。
抬脚就是阶。
这一组出来八只。
一只也没有挂彩。
第十九组打得最久。
整组进去,先转了两圈。
然后有五只在场地上跑起来。
不是冲对面。
是绕着圈子跑,专挑地上的碎石踩。
踩得满场起灰。
九十只站在下风处,眯了一阵。
那五只绕到侧后,把对面最后面那只拖出来,咬断了脊骨。
断了之后它们没有停。
它们把那具尸拖到石台下面,垫着往上叠。
这一组分得很清楚。
五只跑,三只拖,剩下二十二只堆成一道墙,挡在两者中间。
出来十九只。
第二十六组进圈之后一直往后退。
背靠背,五只围成一团,慢慢往台口挪。
挪到一半,中间那只倒了。
五只自己缩成四只,接着挪。
后面倒一只,缩一次。
临到台口,剩两只。
剩两只的时候,谁也没有抢。
矮的那只把大个的那只顶了上去。
自己还站在下面。
那一组出来一只。
是矮的。
它是被后面追上来的那只同组推上去的。
福二刻完这道,抬头看了一眼主上。
主上在看台上那道口子。
从卯时考到戌时。
三十组考完。
这一日,周处道在石头上没有动过。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冲福二说的。
对着圈里那九百只,一个字也没有。
连咳都没有咳一声。
死了五百余只。
出来三百九十二只。
抬回去的尸体连夜回炉。
守池那批换来换去,也死了三百余。
福二捧着石板跪在石头下面。
“回主上,三百九十二。”
“留下多少。”
周处道看着下面。
“凡是最后十步是跟着别人走的,都剔掉。”
“自己在前面顶过的,留。”
“自己绕到后面的,留。”
“自己找着路的,留。”
“回头拖过人的,留。”
福二停了一下。
“主上,第九组那一只……它咬的是自己人。”
“留。”
“第十三组那八只,从头到尾没有动手。”
“留。”
福二低头记。
剔掉三百二十五。
剩下六十七。
剔出来的三百二十五只,当场送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它们以为还要考。
它们趴在石头下面,朝着山上的方向。
六十七只留在石圈里。
押着的人把两两隔开,中间隔三丈。
隔着三丈,谁也不敢先闭眼。
麟兽之间没有不许自相残杀的规矩。
这句话是主上说的,很多年了。
押着的人把手按在石子上,等它们先动。
它们没有动。
天黑了。
周处道从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下来。
走到圈口,站了一会儿。
六十七只一只一只把头低下去。
“明日。”
他说。
“明日我自己进去。”
福二猛地抬头。
“主上,这不合规矩——”
“明日那一考。”
周处道打断了他。
“谁也替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