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北坡。
九千二百七十七只。
从坡脚一直排到上面的林子里，白得刺眼。
福二拿着石板从头走到尾，走回来复命。
“炼窍境九千零九十四。”
“洞府境一百八十三。”
“合计。”
“回主上，九千二百七十七。”
“少的呢。”
“守池的，守洞口的，守卵胎的，二百三十四。”
“重伤的呢。”
“回主上，能动的都来了。”
“抬过来的九百余。”
“抬不动的……”
福二压低了声音。
“回主上，抬不动的昨日已经在池子里了。”
周处道点了点头。
“带它们去东。”
东边那口石坑是早年的老坑。
三丈深，四壁是整块的石，直上直下，爬不出去。
坑底朝北有一条老缝，斜着往上，走三十余步能通到外面一条干沟。
干沟的出地口很窄，只有半人宽。
退潮的时候露着，涨潮之后，海水会从这条缝里倒灌进来，从坑底往上漫。
坑边上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火把，没有号记，没有一只麟兽来领路。
九千二百七十七只被一圈洞府境赶着，从坑口下去。
下去用了半个时辰。
坑底站满了。
后面的站在前面的背上。
周处道走到坑口边上，往下看。
底下白花花一片。
所有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山上。
朝着他。
他没有说话。
一刻钟过去。
坑里没有一只动。
风把上面几只的腥气吹下来，坑底的麟兽只是把鼻子抬了抬，又低回去。
巳时初。
坑壁那道缝口，最先有一只走了过去。
它是在坑底转悠的时候撞见的。
它没有回头叫任何人。
自己钻进去了。
跟着它进去的还有二十来只，都是蹭到了那道缝的。
巳时末，缝里出来四十一只。
午时，出来一百三十余只。
其中有一只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拖了一只不会水的。
拖到半途，后头跟着的越来越多，缝口堵了。
那一只最后也没有出来。
翻坑的时候，福二在缝里找到它。
它是被踩断脊骨的，嘴里还叼着那一只的一条腿。
其余的在坑底，还不动。
有一部分已经找到那道缝了。
它们站在缝口，回头看坑上面。
等到水漫进缝的时候，它们也没有进去。
后来那些缝口边的，是第一批被卷走的。
未时，海水开始漫。
先是坑底湿，然后是膝盖。
福二从坑口退开半步，回头看主上。
“主上……”
“要不要传个令。”
“传什么。”
福二答不上来。
他把头低下去。
“下去的东西归你了。”
“捞。”
未时末，水到腰。
坑里还剩七千余只没动。
水面上飘起来一层麟兽。
它们把四条腿撑开，踩着同族的背往上爬。
爬上去之后，也不跑。
就在那上面蹲着，头朝着一个方向。
申时，水到胸口。
第一批撑不住的开始往下沉。
申时末，还站着的不到四千。
那四千的头都抬着。
朝着山上。
朝着同一个地方。
福二跪在坑口。
“主上，说一句吧。”
“一句就够了。”
周处道没有看他。
“你要我说什么。”
福二张了张嘴。
他想说“都上来”。
可九千二百七十七只，坑口只有两处能下脚。
就算全都爬上来，也是挤成一堆，互相踩。
他想说“往缝里走”。
那他就得先告诉每一只，缝在哪儿。
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福二说。
“这就是我要看的东西。”
酉时，水到背甲。
坑里还有一千余只。
其中一部分自己在水里摸到了缝。
摸到之后也没有走。
它们卡在缝口，回头。
水从它们背上压过去。
酉时末，坑平了。
坑口变成一片水面，浪在上面晃。
天黑的时候，最后两只爬了出来。
是从那条沟里游出来的，泡得发白，爬到石头上就趴下了。
“捞。”
第二天清早，坑里的水退干了。
坑底一层。
不是尸，是压出来的饼。
福二带人下坑，翻了整整一日。
“回主上。”
“下去九千二百七十七。”
“出来九百一十七。”
“死了八千三百六十。”
“怎么死的。”
福二咽了一口。
“淹死六千四百一十七。”
“被咬死、踩死的一千九百四十三。”
周处道站在坑口，往下看。
坑底那层还在滴水。
“八千三百六十。”他说。
福二伏在一边，不敢喘。
“这笔账我认。”
“尸体还在岛上。”
“捞干净，回炉。”
“是。”
福二爬起来要走。
“等等。”
周处道走下坑口的石阶，一直到坑底。
他站在那层东西上面。
站了很久。
昨日下午，这里曾经是三千个抬着的脑袋。
三千个朝着他的脑袋。
它们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只乱跑。
它们只是等。
等到水从脚底下涨起来，涨过膝盖、腰、胸口、背甲，等到最后一口气沉下去。
它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它们只知道没有令。
周处道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
底下压着一只洞府境。
它的头还在朝着上面。
它的后腿还保持着撑的姿势。
周处道站起来。
“它不是等死的。”
他说。
“它是等我来。”
“我一直站着。”
福二伏下来，一句话也没有。
“其余的呢。”
“回主上，都抬去后山了。”
“往后投的时候挑一挑。”
“这一批不要跟海族的混在一起投。”
“分开。”
“属下不明白。”
“混在一起投，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哪一路的。”
周处道说。
“这笔账要分开记。”
出了石坑，天已经黑了。
北坡上有九百一十七只趴着。
它们挤得很紧。
它们抬了半天的头，这会儿连抬都不敢抬了。
周处道走到它们面前。
它们一起往后退。
退了一段，又一起停住。
“明日。”
他说。
“明日的坑，不用这一口。”
福二抬起头。
“主上，换哪儿？”
“换一处它们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