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石圈口的门开了。
六十七只被赶进一处石洞。
洞口很低,进去之后一条石道,往下走三十步,是一间圆的石室。
四壁没有火。
上面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落下来,落在石室正中,落成一个白圈。
它们被赶进去之后没有人管。
它们自己在白圈外面站了一圈。
押它们进来的人一道令都没有给。
没说站哪儿,没说停多久,也没说要干什么。
它们自己站成了一个圈。
这个圈站得很好。
好得让周处道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半个时辰之后,周处道一个人进来了。
门在他身后推上,没有上闩。
他没有带剑。
他走下石道,走进石室,站在白圈边上。
六十几个脑袋原本是抬着的。
它们在看他。
然后它们一起低了下去。
不是害怕。
麟兽没有害怕这个说法。
它们只是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
知道从哪里出来,就知道谁能让它们炸。
这不是威压。
这是烙在骨头里的东西。
不用教。
周处道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大舒服。
他自己也用过这件事。
两年里他用过很多次。
一个念头,一只不听话的麟兽就在他面前炸成一块一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他站在白圈里,才第一次把这个东西看清楚。
不是它们服从他。
是它们不能不服。
伏到地上的,五十五只。
它们把整个前身压到石上,四条腿往两边摊开,尾巴顺着地面拖平。
这是麟兽最低的姿势。
比被打趴下还低。
抬到一半又低下去的,七只。
其中一只前腿撑着,颈子往上抬了半寸,抬到一半支撑不住,整颗脑袋磕在石地上。
鼻子磕出了血。
它没有再抬。
还有一只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看见周围全都伏着,它就又跟着伏了。
这七只,周处道也记住了。
自始至终抬着头的,五只。
周处道开始慢慢走。
他走到第一只面前。
这一只四条腿都已经跪了,颈子却直着抬起来。
它的眼睛不动。
不看他的脸,看他的手。
手落到哪里,它的眼珠就跟到哪里。
它一直盯着的是他的腰。
那里本来该挂着一把剑。
今天他没有带。
周处道的手在腰侧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青主吞东西的样子。
想把这只看清楚,比刚才难。
“记下。”
他说。
第二只。
个子比寻常的白麟矮半头,四条腿短,蹲在那里像一块堆出来的石头。
它抬得很高。
高得几乎是把整段颈子竖起来。
它没有发抖。
它也没有往后退一步。
它就蹲在那儿,抬着,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第三只是最不好惹的一只。
它不光抬着。
它还往前挪了半步。
那半步踩出了爪印。
周处道走过去,伸出手,按住它的颈背,往下压。
他压得很慢。
那是他真正能做的一件事。
不用第二下,这一个念头就能让它当场炸开。
颈背上的骨头往下沉。
沉到一半,顶回来了。
顶得很硬。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鼻息喷在周处道的袖子上,热的。
它没有咬。
它只是顶。
周处道把手收回来。
袖子那一块是湿的。
他站在那里面看了它一会儿。
“这一只。”
他说。
“多看着点。”
第四只抬着头,眼睛却是闭着的。
它抬得很稳。
尾巴不动,耳朵不往后压。
它像只是在那里等着,而不是在抗。
第五只是最瘦的一只。
它的头抬得比谁都高。
可它的眼睛不在这间石室里。
它一直往上看。
看的是顶上那道落光的缝。
看的是外面。
周处道记住了这五只。
然后他走了第二遍。
第二遍走得慢。
他要从伏着的那五十五只里,再挑两只。
伏着的都是一样的。
压平的,摊开的,四条腿往两边摆着的。
密密一层,看不出个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在一只前面。
这一只伏得比谁都低。
可它伏的地方不对。
石室里风吹进来,是斜的。
雾气在空里飘,有一处比别处厚。
它挪了三步。
它伏下去之前,先挪到了那片厚的地方。
它伏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留着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它周围就更浑了一层。
它没有看他。
它先看了看这个地方。
周处道伸出手,指着它。
“这一个。”
“单独关。”
门口有人应了一声。
那声音是从石门缝里传进来的,闷得像隔着水。
浮在石室里的那一层,全都听见了。
没有一只抬头。
最后一只,是最难找的。
它趴在最外圈。
它没有伏到底,也没有抬起来。
它是侧着躺下去的。
别的麟兽躺下,脸是冲着他的。
这一只侧着身子,眼睛盯着洞口。
它盯着门。
从头到尾,它一次也没有看他。
它一直在看退路。
周处道走到它面前。
它抖了一下。
然后它没有改姿势。
抖着,还是侧着,还是盯着门。
周处道站了很久。
“七个。”
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五十几只,是最好的兵。
令下到哪儿,它们就走到哪儿。
它们抬不起头。
它们到死都不会自己走一步。
他以前要的就是这个。
石门开了。
风从缝里灌进来,把他背后的衣袍吹起来一片。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落下。
“明日赐名。”
“九个号。”
“一号空着。”
“是。”
“那七只呢。”
“另外关。”
“抬起来又低下去的七只,另记一处。”
“不杀,也不放回去。”
七只被赶进另一处石洞。
那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们进去之后各自退开,七处角落,一处一只。
水汽从石缝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响。
周处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很静。
静得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