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漱玉园,比往年更热闹几分。
园门未开,外头马车已排了半条街,车帘上各家府徽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趁机涨价,连带着茶摊老板都多备了三桶热水。
漱玉园本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苑,后来归了京城女学,专供女子雅集之用。此番八雅赛,园中早早洒扫一新。
进门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故意铺就的花毯。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方敞轩临水而建,名曰“听意轩”。轩中八张案几依次排开,各依所赛之目陈设:
琴案上搁一张仲尼式古琴,弦是新的,案角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棋案摆一副楸木棋盘,黑白子分盛于两个青瓷钵中,旁边一册《棋经》。
书案铺着澄心堂纸,笔架上悬着狼毫、羊毫各三支,砚台是端石的老坑,墨已磨好。
画案则摆着各色颜料碟,赭石、花青、藤黄、胭脂,一应俱全,旁边还搁着一只盛清水的小盅,养着两尾朱顶金鱼。
诗案最简,只一册空白诗笺,一支细楷笔,一碟淡墨。
酒案上列着三只白瓷杯,旁有梨花酿、桂花酿、青梅酒各一坛,坛口封红布。
花案前摆一只青瓷瓶、一只藤编花篮,旁边竹筒里插着梅枝、竹枝、茶花、玉兰数种。
茶案则设红泥小火炉,山泉水刚沸,蟹眼已过,鱼眼未起。
敞轩四周挂着竹帘半卷,既透风又不碍观瞻。
水面上浮着几只白鹅,偶尔引颈一鸣,倒添了几分野趣。
辰时刚过,园中已挤满了人。
前排是各位才女的亲眷,后排则是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文人清客,甚至还有几个乔装打扮的公子哥儿,混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听说柏家那位今儿第一个上场?”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摇着团扇,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柏昌芸素来自负琴艺,去年在王家宴上弹了一曲,把人家千金都听哭了——不过也有人说是急哭的,她弹到一半就乱了节奏。”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掩嘴笑。
“我倒看好谢霜怡。谢家是围棋世家,她祖父是翰林院棋待诏,她自小在棋盘上长大,听说十岁就能让三子赢她父亲。”
“棋下得好有什么用?八雅赛比的是全才,又不是单科。”一个老者捻须摇头,“要我说,庄惠儿的字才是真好。去年重阳诗会,她写的‘采菊东篱下’被刻成了匾,挂在陶然亭呢。”
“你们别忘了徐俏思!她画的海棠,去年被宫里娘娘看中,召进去画了三个月屏风。”一个少女眼睛发亮,“我要是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钱咏琳的诗才厉害呢,据说她七岁就能即席赋诗,去年元宵灯谜会,她一口气写了十二首,把那些举子都镇住了。”
“酒量也算才艺?”有人嗤笑,“黄凝曼不过是会喝罢了。”
“你懂什么!”立刻有人反驳,“黄家是酿酒的,她从小在酒窖里长大,闻一闻就知道酒是哪一年的、什么粮食酿的。这叫‘酒痴’,比会喝高一截!”
议论声此起彼伏,唯独提到刘芳舒时,众人反而安静了一瞬。
“刘芳舒……她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争。”一个青衣女子轻声道,“去年花朝节,别人都插牡丹、芍药,她插了一把野草,偏偏好看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