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她从来不参赛,今年不知怎么来了。”
“大概是——被人请来的吧。”
正议论间,一位白发嬷嬷走上敞轩正中,手持铜铃,轻轻一摇。满园顿时肃静。
这位是京城女学的山长,姓沈,人称“沈大家”,曾做过先帝宫中女官,德高望重。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诸位,八雅赛的规矩,老身再重申一遍。其一,八雅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每人可自择几雅参赛,赛前抽签定次序,赛中不得更换……”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太太,这八雅里,为何没有‘舞’呀?”杜姨娘轻声对施津玉问道。
近来,柏宽堂总明里暗里地对杜姨娘说,有曲没舞,还是略显寡淡,似乎希望杜姨娘能新学些舞蹈,跳予他看。
“因为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八样,都是向内修的功夫。琴弹给自己听,棋下的是心性,书写的是筋骨,画绘的是意境,诗咏的是性情,酒品的是真率,花插的是天地生意,茶泡的是清静功夫。”施津玉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舞不一样。女子习舞,多半走的是乐籍、家班、宴乐一路,通常被归为‘伎’的范畴。伎的核心,又通常重在‘侍’。‘侍’,即伺候取悦。而‘雅’,却重才情、心性和品格。所以,八雅里,才没有‘舞’。”
“原来如此。”杜姨娘轻轻点了点头。
“那‘花’,为何是插花,不是绣花呢?”一旁的乔姨娘,跟着问道。
“因为插花,是片刻的修行,绣花则是漫长的劳作。插花取材于自然,一枝一叶,稍纵即逝;绣花则相反,一幅绣品要绣几个月甚至几年,是日复一日的针线功夫。插花插得好,旁人想到的是‘胸中有丘壑,眼里有天地’;绣花绣得好,旁人能想到的却只有‘针线活好,将来持家是把好手’。因此,插花,其实是更接近‘工’,而非‘雅’。”施津玉继续解释道。
“……其二,每雅设一题,由老身当场出题,不得提前泄露。参赛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逾时者扣分。”沈大家的声音继续传来,“其三,评判由老身与三位特邀评委共同定夺。三位评委分别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大人、京城画院掌院林先生、以及……漱玉园前主人、静安郡主。”
此言一出,人群微哗。
静安郡主是前朝王爷之女,年过六旬,性情孤傲,等闲不出府门,今日竟来了。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沈大家目光扫过全场,“八雅赛不比输赢,只论高下。所谓高下,不在技艺精粗,而在——”
她顿了顿,望向水面上那只引颈长鸣的白鹅。
“——心性。”
规则宣毕,人群重又活泛起来。几个好事者甚至开了盘口,赌谁拔头筹、谁垫底。
“柏昌芸头场,琴艺虽好,但听说她近来心浮气躁,上个月还因为丫鬟打翻茶盏发了脾气。”一个穿酱色袍子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我押她——倒数。”
“谢霜怡稳得很,棋赛从来没输过。”有人不服。
“稳是稳,可八雅赛看的是‘雅’,不是‘赢’。她太想赢了,反而落了下乘。”
“那刘芳舒呢?”
众人沉默片刻。
“她……不好说。”一个老者眯起眼睛,“你们没发现吗?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头上只一根木簪,连朵花都没戴。别人都在想怎么赢,她倒像是——来喝茶的。”
“那到底押谁?”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花案前那只青瓷瓶。
“押那个瓶子吧。我总觉得,今天最好的东西,会从那里面长出来。”
话音未落,铜铃又响。
沈大家端坐轩中,朗声道:“八雅赛——开始。第一场,琴。柏昌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