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儿。”施津玉立在门口,声音平平的,“明日,说好交账的。”
柏昌芸从镜中看见她,手一抖,花钿贴歪了。她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来:“母亲,我正理着呢。就是这几日……哎,你来得正好,我有一笔数目记不清了,母亲帮我看看?”
施津玉没接那本账册。她只扫了一眼桌面——那本账册的边角还是新的,翻开的那页干干净净,分明许久没动过。旁边倒是压着几本话本子,书页卷得起了毛边。
“明日交不了?”施津玉问。
“也不是交不了……”柏昌芸支吾着,“就是还差一点,再给我两日,就两日。”
施津玉看着她。这张脸她看了十年,前世临死前也是这张脸,温柔地、无辜地捂住她的口鼻。此刻这张脸正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眼睛却飘来飘去,不敢和她对视。
她太清楚那本账册里是什么了。前世柏昌芸也管过公中账目,亏空了两千多两银子,是她悄悄拿自己的嫁妆填上的。这一世柏昌芸又管了半年,亏空只多不少。那本账册交不出来,是因为里面全是烂账。
“母亲?”柏昌芸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施津玉收回目光,微微笑了笑。那笑不达眼底。
“罢了,”她说,“你什么时候理好,什么时候交。”
柏昌芸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多谢母亲!我就说母亲最疼我了。那……这几日我先专心备八雅赛,等赛完了,一定好好把账理清。”
施津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柏昌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和丫鬟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还以为她要翻账本。”
施津玉没有回头。
她回到正房,丫鬟端上茶来,她摆了摆手,一个人坐在窗前。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院里的海棠被风吹落了一地。她想起前世柏昌芸嫁入安定男爵府后,她替柏昌芸填的那笔亏空,后来成了柏昌芸拿捏她的把柄——“母亲手里还有那么多嫁妆没给我,父亲要是知道了……”
柏昌芸至死都不知道,那些嫁妆是她施津玉的,不是柏府的。是她用自己的私房银子,一笔一笔填进了柏昌芸的窟窿里。
而这一世,她不会再填了。
那本烂账,就让它烂着吧。等八雅赛结束,柏昌芸交不出来,柏老爷自然会查。查出来的亏空,是柏昌芸自己的事。她施津玉,已经“看破不说破”了。
门外,柏昌芸的笑声又响起来,大约是赛前兴奋,正和丫鬟们商量后日穿什么衣裳。施津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啜了一口,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袖中那只瓷瓶放的位置。
然后她合上抽屉,轻声说了一句——
“赛完了,再说吧。”
暮色里,柏府各院陆续上了灯。柏昌芸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们翻箱倒柜地找琴谱、配衣裳,热闹得像过年。施津玉的正房却只点了一盏孤灯,窗纸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等戏开场的看客。
后日便是漱玉园。她等了这么久了,不急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