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在哪里？”陈雨桐问出了九月也想问的问题。
才让校长抬手朝操场的方向指了指：“厕所在操场的西北角，就是你们进来时看到的那里。从这儿走过去，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再穿过操场，大概要走十分钟。有点远，但比校外近多了。”他顿了顿，“是旱厕，你们可能不习惯，但用久了就好了。”
十分钟。九月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从宿舍到厕所要走十分钟，不算近，也说不上太远。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如果要起夜，这段路可不好走。不过好在厕所在学校里面，不用出校门，这已经让她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晚上尽量少喝水，睡前一定要去一趟厕所。
“水呢？”张蕊问。
“水龙头在你们住处不远处的学生食堂，早上和下午有一个小时的开水，其他时间只有凉水。你们可以提前接好水，存着用。”才让校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条件简陋了一些，但好处是都在学校里，不用跑远路。”
九月环顾了一下房间，又看了看窗外那些空置的杂物间，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画面。这排瓦房夹在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之间，前面是琅琅读书声，后面是孩子们的嬉笑声，旁边是静默无人的杂物间，堆满了被淘汰的旧物。她们四个人，就住在这个中间地带，像是一座小小的孤岛，被热闹包围，又和热闹隔着一段距离。
“炉子你们要自己生，”才让校长继续说，“煤炭在你们宿舍数过去的第三个瓦房里，你们没有了自己去取。有了这个炉子，屋里就暖和了。烧点开水，煮个面，都是可以的。关于洗澡的事情，你们可以安排时间去县里的澡堂，到了冬天牧区的人也都是去那里洗的，坐班车四十分钟就到，我到时候给你们画个路线。”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去县城洗个澡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九月却在心里盘算开了——四十分钟的车程，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再加上洗澡的时间，大半天就没了。她想起自己在城里的时候，洗澡不过是拧开水龙头等几秒钟热水的事，从来不会觉得洗澡是一种需要专门安排时间的“活动”。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这就是不一样的生活，她必须习惯。
“能适应吗？”他看着她们四个人。
九月想了想，说：“能的。”
陈雨桐、张蕊、林小溪也跟着点了点头。
才让校长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点心疼。那种心疼藏得很深，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校长，见过的支教老师来来去去，有的待满了一个学期，有的待了两个月就走了，还有的不到一周就说受不了要回去。他看着这四个年轻的姑娘，大的不过二十二三岁，小的可能大学刚毕业，他不知道她们能待多久，但他希望她们能留下来，哪怕只是一个学期。
“那你们先收拾一下，六点钟到教师食堂吃饭。食堂在大门左边，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今天给你们做了炖羊肉粉条。”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风吞没了。走廊里铺的是红砖，走起来有轻微的“咚咚”声，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九月和陈雨桐选了靠窗的那张上下铺，九月睡下铺，陈雨桐睡上铺。张蕊和林小溪选了靠墙的另一张上下铺，张蕊睡下铺，林小溪睡上铺。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空间，又挤在一起，热闹又温暖。
九月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箱子里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是她妈妈花了一个晚上帮她整理的。毛衣、秋裤、厚袜子、保暖内衣，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条毛毯，枣红色的，是她姥姥织的，姥姥听说孙女要去高原支教，连夜赶出来的，织的时候手都在抖。九月把毛毯拿出来，铺在了床垫上，再铺上床单，这样睡起来会暖和一些。
陈雨桐从她的箱子里抽出一张床单，是浅蓝色带小碎花的，铺上去之后，整个床铺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她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又在枕头上放了一只小布偶——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耷拉着。
“你都多大了还带这个？”张蕊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那只兔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陪伴我十二年的老朋友，”陈雨桐一本正经地说，“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去哪儿都带着它。它去过北京、上海、西安，现在又来青海了，比很多人都见过世面。”
林小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正在往墙上贴东西——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地图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胶带贴了好几层，生怕掉下来。
“你带这个干什么？”九月问。
“教地理啊，”林小溪说，“我虽然教语文，但万一孩子们问起外面的世界，我可以指着地图给他们看。你看，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青海，泽库。这里是北京，这里是上海，这里是广州……”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我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他们以后可以去很多很多地方。”
九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林小溪说的不只是地图，她说的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希望。对那些牧区的孩子来说，泽库可能就是全世界，他们每天看到的是草原、山丘、牦牛和羊群，他们可能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县，甚至没有离开过自己所在的乡。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翻过那些山，穿过那片草原，坐上火车，就能去到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大海，有沙漠，有雪山——他们的世界就会被打开一道缝，光就会照进来。
九月把她的药拿了出来，放在两张床之间的那张窄桌上——感冒药在左边，肠胃药在右边，外用药品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放在最里面。她在桌子上又放了一包纸巾、一支体温计和一把手电筒，手电筒是她爸爸给的，说万一停电可以应急。她爸爸是电工，做事一向周到，临走前还教她怎么换保险丝，她说学校用不着她换保险丝，她爸说“有备无患”。
陈雨桐把洗漱用品摆在窗台上，牙膏、牙刷、洗面奶、护手霜，依次排开，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小小的队列。她挤了一点护手霜涂在手上，然后把手伸给九月闻：“草莓味的。”
九月闻了闻，草莓味的，甜甜的。在这个全是煤烟和干草味道的地方，这个味道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提醒着她，她曾经生活在一个到处是草莓味护手霜的世界里。
张蕊把她带来的几本书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有《教育学》《心理学》，还有一本《如何生炉子》——最后这本是她开玩笑的，其实是一本小说，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林小溪把她的零食大礼包拆开了，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摆了一桌子，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卖部的柜台。她拍了拍手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小卖部了，谁来买东西拿知识来换。比如说，背出一个英语单词，奖励一块巧克力。写出一篇好作文，奖励一包薯片。”
“那你这点零食不到一星期就发光了。”张蕊说。
“发完了我再去买，”林小溪豪气地一挥手，“县城应该有商店吧？”
九月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虽然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缺了口，能从缝隙里看到天空；地上铺的红砖有些碎了，走起来不太平整——但有了这些人，这个房间就不那么冷了。她们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瓦房里回荡，被风带到走廊里，带到旁边的杂物间里，带到那些堆满旧物的角落里，像是在告诉那些沉睡的老物件：有人来了，这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收拾完了，离六点还早，四个人决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她们走出瓦房，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往前走。小路是用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左边是教学楼的背面，能看到教室的后窗，有些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课桌椅——木头的，绿色的，桌面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右边是学生宿舍的后墙，墙上刷着“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八个大字，红色的字，已经褪了不少，有些笔画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了，但还能认出来。墙根下堆着几个塑料盆和暖水瓶，大概是学生们放在那里的。
她们绕到操场上，找到了厕所。厕所在操场的西北角，靠近围墙的地方，是一个低矮的建筑，灰色的水泥墙面，男女各一边，门口挂着厚厚的布帘子，布帘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下摆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九月探头往女厕那边看了一眼，迅速缩了回来。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她愣了一下——旱厕的味道比她能想象的任何味道都要浓烈，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门口。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陈雨桐在旁边小声说：“没事没事，习惯就好。”九月点了点头，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天，会习惯的，一定会的。
她们又找到了水龙头。在学生宿舍前面，一排三个水龙头，装在一根铁管上，下面是一个水泥砌的水槽，水槽壁上长着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水滴落在水泥槽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像是某种缓慢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旁边放着几个塑料桶，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大概是学生们用来接水的。其中一个桶里还泡着一件衣服，衣领露在水面上，肥皂泡已经消散了，只剩下浑浊的水。
她们还去看了那个煤堆的位置——从她们宿舍数过去的第三个瓦房。九月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果然堆着一堆煤炭，黑乎乎的，大大小小，有些碎成了粉末。墙角还有一小堆木柴，是劈好了的，长短不一，堆得歪歪斜斜。空气中弥漫着煤灰的味道，细小的黑色粉尘在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旁边放着一把铁锹和一把镐头，锹把上沾满了煤灰，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磨得光滑发亮。
“明天我教你们生炉子。”张蕊说，蹲下来拿起一块煤看了看，“我小时候在我姥姥家生过，不难。先把报纸揉成团，放最下面，上面架小木柴，再上面放煤块，然后点报纸，火就往上窜。关键是要留缝隙让空气进去，不然闷灭了。”她把煤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就是，点火之前一定要检查烟囱通不通，不然会中煤气，这个可大意不得。”
九月认真听着，在心里默记着步骤。先检查烟囱通不通，这最关键，关系到一屋子人的安全；然后把报纸揉成团，不能太紧，要松松垮垮的才能烧得旺；再架上小木柴，一根一根错开搭着，留出空气的通道；最后放煤块，先放小的，等火烧稳了再加大的。她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了三遍，像是在背一个重要的教案。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学会生炉子，这是她在麦秀小学要学会的第一项技能。她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生炉子，打水，走夜路上厕所，用旱厕，每周去县城洗一次澡。
这五项，就是她近期要攻克的目标。生炉子排在第一位，因为明天早上一睁眼，屋子里会是冰窖一样的冷，没有火，什么都干不成。打水不难，但要记住热水供应的时间——早上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错过了就只有凉水，洗脸刷牙都得咬紧牙关。走夜路上厕所是件麻烦事，从后排瓦房到操场西北角，十分钟的路，没有路灯，手电筒是必须的，最好再找根棍子防身，万一有野狗。用旱厕……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那只是心理关，过了就好了。每周去县城洗一次澡，来回车程一个半小时，加上洗澡的时间，大半天就没了，要把其他事情安排好。
这些都不难，她想，只要一件一件去做，总能学会的。来都来了，总不能被一个炉子、一个厕所、一桶水吓跑。她把清单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准备闯关的士兵，装备不多，但决心很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