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从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口,环顾着四周。
风从远处的山口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和干草的气息,吹得她的围巾像一面旗子似的往后飘。她用手按住围巾,眯着眼睛打量着这所她将要度过好几个月的学校。
校门是铁栅栏做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起了皮,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门柱是砖砌的,左右各一根,左边那根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写着“泽库县麦秀小学”几个字,字是手写的,笔划粗壮有力,但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大门左边是一排低矮的房子,灰墙红瓦,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那是食堂。食堂的门口堆着一堆煤炭,旁边放着几把铁锹,地上撒着一些碎煤渣,被踩进了泥土里。
九月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比她在车上想象的还要冷,明明才九月初,这里的风却已经有了冬天的架势。她穿着一件薄羽绒服,是出发前妈妈硬塞进行李箱的,当时她还觉得夸张,现在才知道妈妈是对的。
“到了?”司机把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这儿了。才让校长应该在里头,你进去找他就行。”
九月说了声谢谢,看着司机转身上车,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然后拐上了来时的土路,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山丘后面。她突然觉得有些孤单,但这种孤单并不让人难过,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她真的到了,一个人,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接下来的日子,全要靠自己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操场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土质地面,但还算平整,上面有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车辙,看得出来是经常有人走。操场左边,也就是大门进来的左手边,就是食堂,灰砖墙,红瓦顶,几扇窗户上贴着窗花,是红色的剪纸,剪成花朵和动物的形状,大概是孩子们的手工作品。食堂门口有一棵不大的杨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值日表”,下面贴着几张被风刮得卷了边的纸。
操场正对面,隔着整片操场的北边,是一长排教室。灰砖墙,红瓦顶,门窗漆成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教室前面是一个砖砌的花坛,花坛的边缘用碎瓷片拼出简单的图案,花坛里面没有花,只有几株耐寒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操场的东边是学生宿舍,两排平房,每排大概有七八间。宿舍前面拉着几根铁丝,是晾衣绳,上面挂着一些衣服和床单,在风中轻轻摆动。一件红色的毛衣格外显眼,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像一小团火。
操场的西边是一排平房,看起来像是办公室和幼儿园。幼儿园的门口刷着彩色的图案——小熊、小兔、太阳、花朵,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这时,一个女老师从西边的办公室跑出来。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的棉衣,笑脸盈盈的。她跑起来的步子轻快,棉衣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她跑到一个站在操场中间的中年男人跟前,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用汉语朝着九月她们的方向喊:“你们好!你们是来支教的老师吧?欢迎欢迎!”
九月这才注意到,除了她,还有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也站在操场上,每个人脚边都放着一个行李箱。她们应该就是和她一起来的支教老师了。在来的路上她们其实见过,在县城教育局集合的时候,但大家都不太熟悉,只是在车上简单聊了几句。九月朝她们走过去,四个人互相看了看,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中年男人朝她们走过来。他大约五十岁,脸被晒得黝黑,额头上是深深的抬头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温和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军绿色胶鞋。
“我是才让,麦秀小学的校长。”他的汉语带着浓浓的藏语口音,但说得很清晰,“欢迎你们。路上辛苦了。”
他一个一个地和她们握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有力,手心有厚厚的茧子,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属于劳动者的力量。
那个穿红棉衣的女老师也跑过来了,笑着说:“我叫卓玛,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来来来,我先带你们去办公室休息一下,喝口茶,一路上冻坏了吧?”
九月想说还好,但她的鼻子已经冻得有些红了。她跟着卓玛老师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听卓玛介绍情况。
“小学部有一到六年级,每个年级三个班。幼儿园在操场西边那排房子,小班、中班、大班各一个。”卓玛说话很快,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你们四个都会分到小学部。具体教哪个年级,才让校长会和你们商量。”
她们走进了西边那排房子。卓玛推开一扇绿色的木门,九月跟着走进去,愣住了。
这间办公室比她在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事实上,这根本不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这是一间教室改成的办公室。教室的格局还在,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堂课写的粉笔字,看起来是几个藏文字母和一行汉语拼音。黑板上方的墙上贴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八个大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整个空间大概有六七十平方米,摆着十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书本、作业本、教案和试卷。靠墙有一个巨大的铁皮柜子,柜门关不严,能看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墙角有两个炉子,铁皮圆筒状的,里面烧着煤,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发出嗡嗡的声音,整个办公室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
九月注意到,在教室的里侧,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校长室”三个字。那应该是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办公室,是才让校长的地盘。而在教室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地方,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盒子——空调。一台老式的分体式空调,室内机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了。九月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什么都缺的学校,居然还有空调。
卓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那个空调是去年一个公益组织捐的,夏天热的时候能用一用。冬天嘛,还是靠炉子,炉子比空调暖和多了。”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了。看到九月她们进来,都抬起头来微笑着点头致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站起来,搬了几把椅子过来,椅子是木头的,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他说:“坐,坐,别站着。从西宁过来要好几个小时吧?路上冷不冷?”
九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了下来。她的腿有些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她已经到了。这就是麦秀小学。这就是她未来几个月要工作的地方。
才让校长从那个单独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金色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卓玛从炉子上拿下水壶,给她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砖茶熬的,加了盐,咸咸的,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九月喝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觉得胃里暖暖的。
才让校长开始给她们介绍学校的情况。他的语速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用词,但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的。
“小学部五百二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住校的。家都在牧区,离学校很远,最远的要走五六个小时。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才让校长说,“学校的教学设备很简陋,没有多媒体教室,没有实验室,图书室只有一小间。但我们有一台投影仪,如果你们需要用,可以跟我说。”
“老师加上你们四个,小学部一共二十一个。幼儿园有六个。”才让校长的目光从她们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语文、数学、藏语是主科。英语是从三年级开始开的,之前是一个兼课的老师教的,学生基础比较差。你们来了,英语就可以正式开起来了。”
“除了英语,你们可能还要兼其他课。”才让校长看着张蕊,“张蕊,你学的是化学,但我们这里没有化学课,你教数学吧。”他又看向陈雨桐和林小溪:“陈雨桐和林小溪,你们教语文和英语。”最后他看向九月:“九月教英语。具体教哪个年级,我们下来再商量。”
四个人都点了点头。
九月问:“英语课之前是一个兼课老师教的,那孩子们现在是什么水平?”
才让校长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三年级的学生,会认几个单词,但不会写。四年级五年级的,情况也差不多。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要从头开始教。”
九月沉默了。她在心里盘算着,也许要从字母开始,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教。
“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才让校长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这里的孩子都很聪明,也很听话。只要你们愿意教,他们就愿意学。”
喝完茶,才让校长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们去看宿舍。”
九月拎起行李箱,跟着才让校长走出了办公室。她以为宿舍应该在校外,毕竟很多支教的故事里,老师们都住在附近的民房里。但才让校长没有往校门走,而是带着她们穿过操场,往教学楼后面走去。
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看到校长带着几个陌生人走过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一个胆子大一点的男孩朝九月挥了挥手,九月也朝他挥了挥手,那男孩就笑着跑开了。
她们穿过了教学楼之间的过道。教学楼是那一长排灰砖红瓦的教室,从操场北边一字排开。走到教室后面,九月看到了一排瓦房。这排瓦房夹在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楼中间,位置有点隐蔽,如果不是特意绕过来,很难发现。瓦房是灰色的砖墙,灰色的瓦顶,和前面的教室比起来显得更加老旧。一共有七八间,但大部分的门都关着,有些门上的锁已经生了锈。
才让校长在最中间的一间瓦房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就是这儿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你们四个人住这一间。”
四个人住一间。九月走进房间,跟在后面的陈雨桐、张蕊、林小溪也鱼贯而入。
房间比九月想象的要大一些,大概有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共四个床位,正好一人一个。床是那种老式的学校用床,绿色的铁架子,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磕掉了,露出银灰色的铁皮。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垫,叠着一床被子,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两张床之间有一张窄窄的桌子,桌面上铺着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靠窗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开关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不严,能看到里面空空的隔板。地上铺着红砖,有些砖碎了,用水泥补着。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间的一个炉子。铁皮的,圆筒状,和办公室里的那种差不多,但小一些。炉子连着烟囱,烟囱穿过屋顶伸到外面,能看见一小截铁皮管子露在屋顶上。炉子里没有生火,冰冷的铁皮摸上去有一种生硬的凉意。
九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有些褪色了,布料薄薄的,透着一层光。窗外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对面是一堵土墙。从窗户的缝隙里能看到操场的边角,能看到几个孩子的身影在跑动。她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排瓦房的其他几间门都关着,她透过旁边一间瓦房破了的窗户往里看,里面堆着一些旧桌椅、破黑板、几个缺了腿的足球,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杂物,上面落满了灰。
才让校长站在门口说:“旁边这几间都空着,堆了些杂物,没有人住。你们住这间,隔音会差一些,但胜在安静。周边也没什么人打扰。”
九月点了点头。她想象着夜晚的时候,四周都是空荡荡的杂物间,只有她们四个人住在这排瓦房的中间,那种感觉有些奇妙——像是被遗忘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但又在学校的中心,因为教学楼就在前面,学生宿舍楼就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