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站在泽库县教育工委的楼下,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觉得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楼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门厅不大,两扇玻璃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上面挂着一个扩音器,缠着黑胶布,垂着长长的电线。空气里有一股藏香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混着酥油茶的气息。
四个女生——九月、张蕊、陈雨桐、林小溪——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都拎着自己的行李。从黄南州到泽库县城的两个多小时车程已经让她们腰酸背痛,但此刻谁也不想坐下。她们面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中巴车。院子里还站着其他十几个支教老师,都是从不同学校来的,有的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行李。
“你们说,我们会分到哪里?”林小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生,说话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马尾扎得很紧,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不知道。”张蕊推了推眼镜,“反正不会太舒服。”张蕊是化学与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的是化学专业。她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笃定。她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遇到什么事情都很淡定。
陈雨桐翻了个白眼:“你这不废话吗。”
张蕊笑了。她是一个挺乐观的人,九月和她在车上聊了几句,发现她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会先拍张照发朋友圈的人。她学的是化学,但她自己说,化学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玄学”,考试全靠背,实验全靠猜。但她性格好,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九月,你紧张吗?”陈雨桐侧过头来问。
九月想了想,说:“还好。就是有点饿。”
“我也是。”林小溪小声说,“我们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没了。”
话音未落,陈雨桐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掰成四块,每人分了一块。九月接过那小块饼干,是葱油味的,脆脆的。她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干渣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终于有了一点安慰。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楼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方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
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我是泽库县教育局的马主任。下面我念一下大家的分配去向。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前,你们的学校会有人来接。”
他开始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拖着行李走向门口。有的人被分到了县城的学校,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的人被分到了很远的乡镇,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九月听着,手心开始出汗。她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但不管去哪里,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九月、张蕊、陈雨桐、林小溪——”
九月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绷紧了。她和张蕊、陈雨桐、林小溪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麦秀小学。”
麦秀小学。
九月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麦秀。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藏语吗?还是地名?
马主任从眼镜后面看着她们四个人,说:“麦秀小学在你们来的路上,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你们要往回走。学校的校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稍等一会儿,他会来接你们。”
往回走。
九月愣了一下。她们从黄南州往泽库县城开了两个小时,现在又要往回走一个小时,那就是说——麦秀小学在黄南州和泽库县城之间。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地图,黄南州在左,泽库县城在右,麦秀小学在中间。她们今天早上从黄南州出发,经过了麦秀小学所在的区域,又继续往前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县城。现在,她们要倒回去,回到那个路过却没有停下的地方。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已经走过了,其实你还要回去。
“往回走?”张蕊也有点意外,“那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放在那里?”
马主任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好好工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教育局。”
九月看到旁边几个女生被分到了更远的地方,她们的表情更加沉重。有一个女生眼眶已经红了,站在她旁边的同伴在低声安慰她。九月看了她们一眼,在心里默默地祝她们好运。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同伴——张蕊、陈雨桐、林小溪。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不管怎么样,我们四个在一起。”陈雨桐说。
“对,在一起就好。”林小溪点头。
张蕊推了推眼镜:“那以后我们就是麦秀F4了。”
九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以前觉得张蕊的话有时候太冷,但此刻她觉得,有这样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在身边,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等了大约半小时,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院子。
车身很旧,白色的漆面有些泛黄,车门上有几道划痕。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停稳之后,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皮鞋。他的头发有些长,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汪清水。
他快步走向马主任,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看着九月她们四个人。
“你们就是麦秀小学的新老师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热情,带着浓重的藏腔。
四个人点了点头。
“我是麦秀小学的校长,我叫才让。”他笑着说,“欢迎你们!”
才让校长帮她们把行李搬上车。面包车的后座被翻了起来,行李一件一件地塞进去,箱子、被褥、书包,把后面挤得满满当当。九月坐在中间一排靠窗的位置,陈雨桐坐在她旁边,林小溪和张蕊坐在后面一排。
车开了。
她们从县城出发,沿着来时的公路往回走。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但方向不同了。九月看着窗外,那些黄褐色的山丘向后退去,但不是往前开的那个方向,而是倒着走。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倒带,把三个小时的车程往回倒。
“才让校长,麦秀小学离这里多远?”张蕊问。
“一个小时左右。”才让校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路不太好走,你们忍一忍。”
路确实不太好走。出了县城之后,公路变得窄了,柏油路面有些地方开裂了,补丁摞补丁,车子开在上面,一颠一颠的。有些路段在修路,土石堆在路边,车子只能从旁边的土路上绕过去。土路上全是坑,面包车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左右摇晃,上下起伏。
九月被颠得有些难受,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她用手按住胃部,深呼吸了几次。陈雨桐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有些发白,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林小溪倒是还好,低着头看手机,但手机的信号时有时无,屏幕上的网页一直转圈圈。张蕊在后排,倒是挺淡定的,还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问大家吃不吃。
“你还有心思吃辣条?”陈雨桐没好气地说。
“饿啊,不吃点东西扛不住。”张蕊自己吃了一根,嚼得津津有味。
才让校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们的表情,笑了:“习惯了就好。这条路我天天跑,一年要跑几百趟。晴天是扬灰路,雨天是泥水路,冬天是冰雪路。今天算好的,没下雨没下雪,只是有点颠。”
一年跑几百趟。九月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至少一趟,有时候两趟。从学校到县城,一个小时,来回就是两个小时。她不知道才让校长跑了多少年,但她知道,这条路对他来说,就像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一样熟悉。
“才让校长,麦秀小学是什么样子的?”林小溪问。
校长想了想,说:“不小。我们是这一片最大的村小。小学部有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三个班。另外还有一个附属幼儿园,小班、中班、大班各一个班。”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
每个年级三个班?九月愣了一下。她原以为麦秀小学是一个只有几十个学生的小学校,没想到规模这么大。每个年级三个班,那就是十八个班。再加上幼儿园三个班,一共二十一个班。就算每个班只有二十多个学生,也有四五百个学生。这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小学部一共有多少学生?”张蕊问。
“五百二十多个。”才让校长说,“幼儿园还有八十多个。加起来六百多一点。”
六百多个学生。九月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她在大学里实习的时候,去过的小学也不过几百个学生。但那些小学在城市里,条件好,老师多。而麦秀小学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要承担六百多个孩子的教育,老师一定很紧缺。
“那老师有多少?”九月问。
才让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加上你们四个,小学部一共有二十一个老师。幼儿园有六个老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按照编制,我们缺十几个老师。”
缺十几个老师。九月明白了。她们四个人的到来,并不能完全解决师资短缺的问题,但至少能让一些课有人上,让一些班级不再合班上课。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树后面是一片一片的农田,田里什么都没有,土是黄褐色的,翻过的土块像是一块一块的疙瘩。再往远处看,是连绵的山丘,山顶上还有积雪,白色的雪在灰黄色的山体上格外显眼。
“快到了。”才让校长说。
九月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有力的、有些急促的跳动。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路的前方,出现了一排灰白色的房子。
先是围墙,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一角,用木板和铁丝补着。围墙的上面插着几面彩旗,褪了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绿色的漆,漆掉了不少,露出生锈的铁。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麦秀小学”四个字,汉字上面是藏文。
车开进大门的时候,九月看到了操场。操场不大,是土质的,坑坑洼洼的,有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看到车开进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他们穿着藏袍,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绿色的,在灰黄色的操场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操场边上,是一排排的平房。靠北边的一排最长,是教室。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窗玻璃倒还算完整。靠东边的一排是学生宿舍,整齐地排列着,每个宿舍的门上都贴着号码。靠西边的一排是老师和幼儿园。院子中间有一根旗杆,国旗在风中飘扬。
九月想起了她在车上看到的那些孩子,那些在路边挥手的孩子们。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孩子可能就是麦秀小学的学生,他们每天走路去上学,也许要走很远的路。他们在路边看到大巴车经过,会停下来,挥挥手,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那辆车里也许会载着他们的新老师。
车停了。才让校长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
九月打开车门,脚踩在操场的土地上。土是松软的,踩上去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但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煤烟的味道,大概是办公室里的炉子烧着了。
才让校长站在车门旁,看着她们四个人,说:“到了,下来吧。欢迎来到麦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