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东胜神洲时,天边刚有一线微亮。
海风带着湿意,吹散了几人身上残留的灰尘。
通臂扶着江煜停在海边,望向远处水面,许久没有说话。
一道淡红色光芒,从海天交接之处缓缓升起。
孙悟空落在旁边礁石上,笑着朝上方一指。
“山上看得更清楚。走,俺领你去。”
他记得黑山里面,通臂问过的那两句话。
海近不近。
太阳看不看得见。
如今人已经带回来,总得先让它看看。
通臂跟着上了山,坐在一块朝海的平石上。
山路上,一只抱着野桃的小猴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它。
它身上伤多,毛色又灰,小猴看了半天,竟挑出自己怀里最大的一颗桃,放在石边。
“先吃点。二大王回来,等下便有人送药了。”
说完,小猴怕被巡山的抓去操练,抱着剩下几颗,一溜烟跑了。
通臂低头看着那颗沾着晨露的野桃,指尖动了动,终于慢慢拿起来。
没有人在桃上刻印,也没有人问它吃了之后,该替谁再守一处山门。
它将桃握在掌心,等阳光照得手背暖了,才轻轻咬下一口。
暖光落在手腕,那些被锁链磨出的旧伤,仍旧没有愈合,却再也没有东西将它往阴冷山腹里拉去。
它抬起手,看了看指缝里透过的日光。
江煜站在旁边,没有催。
直到太阳升起一截,通臂才缓缓放下手。
“比碑里传来的亮。”
孙悟空顿时笑了。
“那破碑能看出什么?在俺这里,你愿意看多久,便看多久。”
话音刚落,山路下方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牛魔王提着混铁棍跑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杨戬与几名巡山头领。
看见三人都在,牛魔王先松了口气,随后目光便落到灰毛猿猴身上。
“这位便是……通臂兄弟?”
“认得倒快。”孙悟空笑道。
“昨夜传来的消息里,杨兄便说了几句。”
牛魔王把混铁棍往地上一靠。
“俺本来还想,回来怕是得先开一场大战。结果等了半天,山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真打起来了,不过是在古阵封场里面。”
江煜说着,把九只护住残魂的玉盏交给杨戬查看。
“先找个安稳地方。他们的污染已经清理,但神魂都太弱,暂时不能放去罡风重的地方。”
杨戬探查片刻,神色渐渐凝重。
他没有直接把这些残魂编进什么队伍,只让人收拾后山一处安静石室,布好护魂禁制,再一一安放。
通臂也被扶去休息。
金蝉子闻讯赶来,看过它干枯的经脉,给出几项温养的办法,交给联盟中擅长疗伤的修士核对使用。
没有灌顶,也没有度化,只用花果山现有的灵药与缓慢炼化的纯净本源,先保住它伤后的身体。
通臂看着那张干净石榻,过了好一会儿才躺下。
以前每次躺下,醒来时仍是锁链。
这一次,身边只有窗外的鸟鸣与猴子吵闹。
它终于合上眼睛。
安置完伤者,众人才在水帘洞中坐定。
牛魔王让人取来猴儿酒,先给悟空与江煜各倒一碗。
“活着回来,便先喝一口。”
孙悟空拿起便饮,喝完抹了抹嘴,转头看向江煜。
“你答应俺最好的酒,可还记得?”
江煜听得无奈,取出自己私留的一小坛。
牛魔王立刻凑过来,鼻子动了动。
“好哇,藏了好东西!”
“先谈事。”
江煜将酒放下,随后把古城中的经过,从验令官遗骸开始,简要说了一遍。
听到守军被改令、通臂险些被逼得自散神魂,洞内的笑声渐渐消失。
杨戬把两份验令记录反复看过,脸色越发冷厉。
“职印真,处置却被替换。只要查验之人也被控制,下面收到的便永远像是真令。”
“所以,光让下面的人听话,不够。”
江煜将保存好的样本收回。
“还得有能查、敢查的人。出了差异,也得能把证据留下。”
他说完,便将回收所得的军阵经验与一部分基础资源取出,交给杨戬、牛魔王。
“这些可以先看。别照搬古军,挑适合花果山的地方,合进现有操练。”
牛魔王听得精神一振。
他最怕的是空说这些大事,手里却没有能让妖兵活下来的东西。
如今有了守阵、接应伤员的具体办法,自然比多喊几句口号实在。
杨戬也点头,先把其中需要几名修士共同卸力的一段标出,准备找合适的小队试练。
牛魔王当即叫来洞外一队巡山妖兵,让他们先按原来的操练站位。
他只用与小队承受能力相当的一点棍力试过,再让杨戬按新整理的办法,调整其中两人的站位与卸力时机。
第二次棍影落下,原本最容易被震退的那个小妖,果然不再独自承受整股力道。
相邻两名妖兵也没有被一并撞散,而是依次接住余势,往两边让开半步。
这还远称不上练成军阵,却已经能看见些用处。
牛魔王越看越满意,让他们先记下动作,回头另挑空地练熟,没有就在洞口折腾个没完。
江煜则留下古神真血与高阶神魂本源,等此事稍稳,再继续炼化。
这些东西足够他往前走一段,却也不至于拿回来便让全山都跨过一个境界。
众人把能做的事分开,话头终于落到那只摄魂金钵上。
杨戬很快让人取来封好的木匣。
匣开,里面正是先前黑风山缴获的金钵。
钵身裂着一道细缝,里面十七道被救出的妖魂,早已另行安置。钵内如今没有新的魂影,只有磨损的梵文,仍残留着一股阴寒之意。
“截教几位前辈看过,能认出拘魂、摄取修为的部分。”
杨戬说道。
“但更底下的东西年代太久,与外层佛门炼器手法又不完全相同,一直没有合适的旧样比。”
江煜点头,将实物转运印、军库副册放到旁边。
金蝉子也取来自己的西游计划,暂时没有展开最深处的部分,只先翻到配器与领用记录。
几份东西,摆在了同一张石案上。
江煜先开启太极玄眼,沿着原有裂缝观察,并未急着拆碎金钵。
杨戬本来已经托起一缕锋锐法力,见他停下,便也收了回去,转而稳住钵身两侧。
江煜以控水之法凝出几道极细的清流,只洗去裂缝里没有灵性的积尘,不去磨动深处旧印。
六耳则守在旁边,分辨钵内传来的声响。
里面有旧日运转留下的回音,却没有新的自主魂声。先前救出的那些妖魂,并未又被什么东西偷偷拖回来。
等缝隙渐渐清楚,几人便将每一层先后覆盖的位置,都留了一份完整影像,再往下核对。
金色外壳之下,果然还有一层极薄的骨胎。
这层骨胎被处理过,外面覆着炼器纹,内部却保留了几道早于梵文的旧印。
江煜取出转运留样,用同源辨印法检查有没有后加伪饰,再将两处本源纹路相对。
一缕冷白色光芒,缓缓从钵内浮起。
杨戬目光一凝,立即把它与样本照在同一处。
两种光影,竟逐渐合拢。
江煜又在副册中找到相应批次,逐项核对其缺损与阴寒本源特征。
没有只凭那几个梵文,便认定来源。
等最后一处旧编号也对上,洞内终于安静下来。
这只金钵的骨胎,确实用过古城送出的仙尸材料。
它曾经是谁,如今送到哪里,又被用来做什么,终于有了一段可以连起来的经历。
金蝉子抬起头,手指停在计划中的一行小字上。
“这里,还有相应的领用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