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库的门,比军库后门还要低矮。
通臂带着江煜走到那里,将左掌按在门旁一处几乎磨平的旧印上。
没有新的金光降临,也没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拦路。
只是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石页翻动声。
片刻后,厚重门板,缓缓向两侧打开。
里面没有成堆灵宝,只有数块高低不一的青石碑,以及一排封好的玉册。
最里面那块碑,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外层却又叠着许多后来添上的印记。
“总册在这里。”
通臂指向最里侧。
“原本只记本城军士,后来转进来的遗骸越来越多,不同战场、不同营属,都往里面添。”
“执令使接管后,送出去的批次,也会留痕。”
江煜走上前,先以太极玄眼检查有无污染,确认无误,才将从战躯中取得的交接样本与之比对。
碑面一层层亮起。
每一层,都是不同年代留下的记录。
较新的几层,文字尚且完整。更早的许多地方,则只剩本源编号、营属与转运方向,姓名已经模糊不清。
江煜没有先看最深处,而是找到刚收过的守碑校尉。
祁岳。
旧记录中,归属南谷,最后一次领令为接应伤兵。
再往后,有一道将其改列为待处置之物的朱痕。
江煜眼神微沉,把这一处与验令官的记录一并存下。
执令使连自己军中的人,都记成了可以待价转出的材料。
通臂看见那道朱痕,没有发怒,只伸手将祁岳真正的名字,重新显在旧栏之上。
属于他的那一页,总算完整了一些。
接着,江煜开始整理整份总册。
一页页石碑看着不大,里面却以法则印纹,保存着极为庞杂的登记。
同一具遗骸若被转过数次,便会出现多次交接。
他没有把这些重复条目都算成新的尸体,而是让系统按本源印记逐一归并,再与不同副册对照。
这只是整理已经取得的资料,并不需要隔空探查那些未知去处。
归并到其中一页时,系统显出三份看似不同的转运记录。
一份只送上肢,一份记着残躯,还有一份是后来补出的碎骨。它们批次不同,编号也曾改写,本源留样却能对到同一位死者。
江煜将三项合在一起,只算一具。
若不做这一步,反复拆送、改号留下的条目,还会把总数推得更高。
他又挑出十余处相似记录,逐一核对,确定归并的方法没有把同族、同功法的不同人误合,才继续往下整理。
即便如此,仍耗去不少时间。
孙悟空在旁边等了一阵,先替通臂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自己则去检查外阵的道路。
六耳守住附近几个旧印口,防止清理时漏下的污染再来打扰。
江煜沉入资料中,起初还算平静。
可随着不同记录被归并,神色逐渐变了。
十万。
数十万。
直到最后,那些彼此不同的本源编号,竟然已经超过百万!
他猛地抬起头。
“这么多?”
通臂看着他,缓缓点头。
“后来的许多批,我连来处都不知道。只能看见队伍往里送,过些年,又换个印往外送。”
“有时走的是一营,有时只送一具。”
江煜重新看向总册。
这些登记,修为相差极大。
有地仙、天仙,也有金仙、大罗;极少数批次里,才出现准圣层次的残躯。
它们并非同一场大战的死者,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从不同地方被陆续转入。
其中有多少已经彻底归尘,有多少仍存灵性,眼下无从确认。
但至少,登记并不是把同一具遗骸来回运送,反复凑出来的数字。
这份册子所登记的,竟是超过百万具不同的仙神遗骸!
眼下能当面核验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江煜没有因此就把每一行都当成已经找到的尸体,更不会认为它们全部完好,正等着自己去收。
但祁岳、验令官,以及军库玄将几个实际见过的例子,都能在册中对合。顺着这份目录往下找,至少比毫无方向地碰运气强得多。
江煜心中一时有些发热。
若能找到那些还被拘着、尚未耗尽灵性的尸体,自己接下来所需的修炼资源,便有了更大的着落。
可再看那些空着的安置记录,他又缓缓皱起眉头。
转出有记载。
归葬却往往没有。
有些批次的末尾,只写着炼材、镇物、补阵。
它们离开古城之后,多半也没有真正得到安息。
孙悟空回来时,恰好看见其中一页。
他盯着那行“镇物”看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
“活着给他们卖命,死了还得继续干活。”
江煜没有接着骂,将总册完整封好,又分出一份可核验的副本。
这份旧册,他没有直接涂改。
先前那些将死者列作物料的朱痕,既是线索,也是对方经手过的证据,不能因为看着不顺眼,便全部抹去。
他另外做了一份新记,将已经回收、已经归葬、尚有残魂安置的几类,各自标明。
日后再查到相同编号,先看现状,便不会把早已安息的死者,重新当成还在流转的材料追来追去。
通臂看着他把九缕残魂单独记在活存一栏,缓缓点头,没有再让它们跟遗骸名单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江煜才把所有原件收入独立封存之处,只把接下来要用的转运部分,留在随手可取的位置。
单凭眼下这份资料,还不能知道每一具遗骸的最终位置。
但哪些地方接过,哪些印记出现过,已经足够他们一处处往下查。
比起先前追着几句残话乱跑,这可实在多了!
他先挑出最近几批,与军库副册、实物转运印重新核对。
其中一批,正是写着炼制摄魂法器的那些遗骸。
还有一批,交接尚未最终完成,只保留着预定接收之地。
看到那处山名,江煜的目光,忽然停住。
黑风山附近。
孙悟空也凑了过来。
“又是那里?”
“嗯。有一批遗骸,已经送离古城,但外部转运还没销账。”
江煜指着末尾签印。
“它们现在是否还在原处,得回去拿金钵与西游计划一起核对。”
六耳记下这一批的交接印,准备离开古战场后,再沿着已知方向试着追听。
这里的乱法则仍然干扰外界声音,不能只凭远远听见的一点回响,就认定东西还没被运走。
取完资料,四人返回换令台。
原始内门依然封着,门后的力量也没有与他们产生新的联系。
江煜依阵位图检查刚接好的几处旧脉,确认外阵可以自行承力,才将混沌钟慢慢收回。
通臂则用仍存的旧职印,封好那些不该再被随意触碰的记录口。
封存完毕,它又回到台前,将掌印按回旧槽。
守门者不得擅离的原令,还在下面。可如今撤离令已经复核,外阵也能自行承力,它便可以依照伤者退离的授权,正式交还当值职印。
江煜以第三念确认退离经过,没有接收通臂本源,也没有另找一个活人替它站在台上。
那枚用来任职的外印,缓缓归入旧槽。通臂与守碑台之间最后一点当值牵引,至此才真正解除。
内门仍由原始自封之力维持,外碑继续保存真实旧令。它离开这里,有了可以核验的许可,往后也不必再被一声旧召强行拖回来。
外面保留一条正常退离的道路,内部封印继续维持。
日后若要再回来查验,也有明确的位置可以核对。
孙悟空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转身便走,没有为多捞一点机缘,去碰那扇尚未查清的内门。
“先把外面那些账算了,再说这里。”
江煜点头,将安魂小盏护在身边,向十二道联盟印记中的一处发出简短消息。
封场撤去,之前被隔在战场内的回应,终于传了出去。
片刻后,杨戬那边有了回讯。
花果山无事。
江煜心中也终于落下一块石头。
他扶起通臂,看向来时的方向。
“走吧。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