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灯芯挑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一张八仙桌。
桌旁靠着郭靖从旧屋取来的半副甲。
铁叶上还有几道深痕,边缘磨得发白,原是他这些年行走江湖时用过的东西。
此刻它静静立在那里,像个不肯开口的人。
郭靖坐在桌首,手掌压着一只空茶盏。
黄蓉在他左边,赵敏坐得离门最近;
郭芙抱剑立在窗下,始终没有坐。
宁远被王语嫣按在最里面的椅上,背后垫了软枕,才一动,胸中便有沉闷的痛意翻上来。
院外的马偶尔踏一下石板。
每一下,都把子时往前推一点。
郭靖先开了口。
“赵姑娘。”他说,
“门外的人是冲你来的。
你要走还是留,先由你说。
这里没有谁能替你定。”
赵敏望着茶盏里晃动的一点灯影,唇角微弯:“郭大侠倒不怕我留下,替你们招来王府的刀。”
“怕。”郭靖答得很直,
“可怕是一回事,把你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赵敏眼中那点讥意停了停。
郭靖又道:“你若留下,院子里的人会与你一道担事;
你若要走,也该是你自己走,不是被他们带走。
只是今日过后,谁也不能再把自己的心事藏在旁人背后,叫旁人替他受。”
赵敏抬眼,目光掠过宁远。
宁远没有避开,却也没有替她接话。
她忽然想起门前那一刻,他被郭靖按住肩,脸色白得吓人,仍真的停下了。
不是不愿护她,是把这一步留给她自己。
“我不回王府。”她道。
声音不高,前厅里却没人打断。
“我留下,不是因为宁远把我带到这里,也不是因为黄帮主能替我挡下什么。”赵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扣,
“我见过父王怎样待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回去以后,他会许我体面,会说一切都能周全,等我点头,便又替我把路封死。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她顿了一下,直视郭靖:“可我也不要求宁远为此去和王府拼命。
是我的选择,不能叫他拿伤势替我付账。”
宁远胸口一紧,手指压住椅扶。
“王府若因你留下找来,”他道,
“我会守这座院子。”
王语嫣立刻看向他。
郭靖也皱了眉。
宁远没有停:“但赵姑娘说得对,她的路不该由我抢着走。
我的伤,也不该再叫所有人替我担惊。
往后该用什么法子守,我听你们的。”
这句话比他要拔剑更叫人意外。
郭芙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一寸,黄蓉则垂下眼,像是终于等到他把那副硬撑的甲卸下一片。
王语嫣道:“那便先听第一句。
今夜你不许出这张椅子。”
宁远看她。
“不是商量。”王语嫣声音仍平静,
“你气息一乱,连站都站不稳。
你若再把自己逼到动剑的地步,旁人纵有本事,也只剩替你收拾残局。”
宁远沉默片刻,点头:“好。”
郭靖的目光转向黄蓉。
灯焰在黄蓉眸中跳了一下。
她平日最会把局面拆成几条线,哪一条先收,哪一条后放,向来心里清楚。
可郭靖今夜没有逼她作答,反倒叫她无处再借聪明躲闪。
“靖哥哥。”她轻声道,
“我对宁远的心意,早不是寻常朋友。”
郭芙猛地抬头。
赵敏的手也停在桌沿。
黄蓉没有去看任何人,只看着郭靖:“这不是酒药,不是昨夜一时乱了分寸,更不是谁逼我说的。
我知道这话会让你难受,也知道我从前总想着先把芙儿护好、把院子护好,再找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可我越想圆,伤的人越多。”
郭靖掌下的茶盏微微一响。
他没有发怒,只是问:“你想要我怎样?”
黄蓉眼眶发热,仍把话说完:“不怎样。
你我之间的事,该由你我慢慢说清。
我不会要你替我原谅,也不会拿芙儿作由头。
只是从今夜起,我不再骗你。”
郭靖看着她许久。
那半副旧甲映着灯,冷冷的。
他终于把手从茶盏上移开。
“好。”他说,
“那便不骗。”
郭芙忍了半天,到底开口:“那我呢?”
她声音发紧,脸却抬得很直。“你们每个人都有话要说,只有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娘说怕我难过,爹说等我想好,宁远说不替我开口。
可你们这样把我隔在外头,我就一点也不难过了吗?”
黄蓉起身想过去,郭芙却往窗边退了半步。
“别又说为我好。”她道,
“我不要听那个。”
前厅静得能听见风掠过瓦檐。
郭靖缓缓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没有伸手拉她,只同她隔着一步距离。“好,不说。”
郭芙咬住唇。
“以后这院子里要说的事,你可以在场。”郭靖道,
“可在场不是为了拿自己最痛的地方刺人,也不是为了逼谁替你选。
你能不能做到?”
郭芙盯着父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偏不肯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我会学。”
“我也会学。”黄蓉在她身后说。
郭芙没有回头,却没有再退。
她望着窗纸上被风摇得细碎的树影,忽然道:“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你们。
可我不想再像今天下午那样,听见脚步声就躲进屋里。”
“那就先不躲。”郭靖说。
郭芙低低应了一声。
她转过来时,眼里仍有水光,却把剑抱得端端正正。
黄蓉想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抬到一半,又收住了。
郭芙看见了,迟疑片刻,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黄蓉的指尖终于落在她发侧,只替她压住一缕散发,什么也没再说。
赵敏把那盏没动过的茶推到桌中间,像把一件无须再藏的东西放在灯下。“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门外的人该有个答复。”
郭靖点头:“由你去说。”
“我们在后面。”黄蓉道。
赵敏挑眉:“不替我答?”
宁远靠在软枕上,气息仍虚,却对她点了一下头。
“只守你自己说的话。”
赵敏望着他,半晌才哼了一声,起身拂平衣袖。
前厅的门被推开,夜风灌入,灯火一阵摇晃,却没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