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还没落尽,东厢窗纸上已浮起一层暗金。
赵敏蹲在箱子旁,正把一件月白外衫折进最底下。
箱中东西并不多:两套换洗衣物,一只小匣,几页被她揉出折痕的旧纸。
她收得很快,像只要把扣环合上,自己这些日子留在别院的痕迹也能一并收起。
门外有人站了许久。
“要走就走。”赵敏没抬头,
“何必堵在门口看我笑话?”
郭芙推门进去,手里抱着一床晒过的薄被。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尖刻的话,见赵敏把衣裳叠得齐整,反倒只剩一句:“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赵敏扣上匣子,唇角微挑,
“省得你们一家人为了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郭芙把薄被放到榻上:“我爹没说要你走。”
“他也没说要留。”
赵敏站起身,背对着窗。
暮色压在她眉梢,让那点笑意显得薄而硬。
她最熟悉王府里的规矩:一个人被送去哪里、该站在哪一边,往往在别人开口之前就已经定了。
她不愿在这座院子里也等着同样的裁定。
院前忽然传来马嘶。
紧接着,是铁靴踏在青砖上的闷响。
一个粗硬的声音隔着正门传进来:“汝阳王府传话!
请敏敏特穆尔郡主今夜随我等回府!”
东厢中静了一瞬。
郭芙脸色发白,手已按上剑柄。
赵敏却像早料到这一天,眼神反而定了。
她伸手提起箱子,走到门边又放下。
“他们来得倒快。”
“别出去。”郭芙拦在她前面,
“等我娘和我爹过来。”
赵敏看她,轻声道:“若我每次都等旁人替我挡,和在王府有什么分别?”
她推开郭芙的手,径直往前院走。
正门尚未全开,门内已经聚了黄蓉、郭靖与几名别院中的人。
宁远也在廊柱旁,脸色仍无血色,肩上却已披好了外衣。
郭靖站得离他很近,像是防着他再硬撑。
门外五骑勒在石阶下,领头的是个面阔鼻直的中年汉子,腰悬弯刀。
他看见赵敏现身,立刻抱拳,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板。
“郡主,王爷命属下接您回府。
天黑之前,请郡主启程。”
赵敏站在门槛内,没有出去:“若我不回呢?”
那人抬起头:“王爷说,郡主一时受人蒙蔽,并非真心背弃。
只要随属下回去,此事仍可周全。”
“受谁蒙蔽?”赵敏问。
中年汉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宁远身上:“宁少侠在长安有些名头,趁郡主孤身在外,将人带来此地。
王爷念在他救过郡主,不愿立刻计较,只要郡主回去,收留之人也不必受牵连。”
这话说得像给了余地,院中却人人听得清楚:赵敏若不走,别院便会被扣上藏匿郡主的名头。
宁远眉峰一沉,抬脚便要上前。
郭靖按住他的肩。
“让赵姑娘说。”
宁远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停住。
赵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比任何护在身前都更叫她心里一震。
郭靖不是不肯管她,而是不肯把她又推回一个只能被旁人安排的位置。
她转回身,声音清亮起来。
“你回去告诉父王,我不是被谁带走的。”赵敏道,
“是我自己不愿回去。
宁远救过我,不等于我成了他的物件;
他肯留我,也不等于他有权替我答应什么。
今日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意思。”
中年汉子脸色微变:“郡主何必为一个江湖人置气?
王爷只是一时动怒,您回去说几句软话!”
“我若回去,他会听我说话吗?”赵敏打断他。
那人一滞。
赵敏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要的是一个肯回去的人,不是我的话。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求他听。”
门外几匹马不安地刨着地。
中年汉子沉下脸:“属下不敢逼迫郡主。
只是王爷给的期限,到今夜子时为止。
子时一过,郡主若仍执迷不悟,王府便只能按背弃之名行事。
到时,这座院子里的人,也未必还能置身事外。”
他说完抱拳,带人退到街口。
五骑没有离开,只在远处勒住缰绳,像一块沉在暮色里的铁。
正门合上时,郭芙才松开剑柄。
掌心全是汗。
黄蓉没有去看街口,只看着赵敏:“你方才说的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敏挑眉:“黄帮主莫非现在才要反悔?”
“我只问你这一句。”黄蓉走近两步,
“若你留下,便不是躲在东厢,等谁来替你遮门。
你住在别院,便要同我们一起承受门外这些人。
你可想清楚了?”
赵敏望向暮色中的院墙。
她原以为黄蓉会替她把话圆得更漂亮,会说别院自有办法,叫她安心藏着。
可黄蓉给她的,竟是一扇真正打开的门。
“我想清楚了。”她道,
“我留下,不要任何人替我求情。”
黄蓉点头,转向郭芙:“芙儿,你陪赵姑娘回东厢。
把她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收好,床铺也重新安置。
今晚以后,她若留下,就是这院里的客人,不是谁藏起来的麻烦。”
郭芙愣了愣。
她本以为母亲叫自己进去,是为了替谁遮掩;
原来母亲是把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交到她手上。
东厢那扇门要不要开着,赵敏的箱子要不要再拎起,院里的人怎样看待这个人,都从她这一趟开始变了。
“好。”郭芙应得很轻,随即又补了一句,
“我会陪她。”
赵敏看向她:“不怕我把你卖了?”
郭芙抿紧唇:“你真要走,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别拿收箱子吓人。”
赵敏一怔,随即哼笑一声,提起箱子往东厢去。
郭芙抱起那床薄被跟在后头,走到廊下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那里已点起第一盏灯。
郭靖站在灯下,手仍搭在宁远肩侧;
宁远没有挣开。
黄蓉望着东厢方向,神情里有疲惫,也有终于不再把所有人隔在门外的决意。
远处的马蹄偶尔踏响,提醒着子时并不遥远。
赵敏推开东厢门,回身对郭芙道:“收完东西,前厅见。”
郭芙点头。
这一回,谁都没有再打算替谁把答案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