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里的风带着晨露,穿过亭子时,吹得郭靖掌中的桃花簪微微发凉。
他认得这支簪子。
黄蓉平日嫌它样式旧,偏又爱在见故人或心绪烦乱时戴着。
簪尾那朵小桃花,被她的指腹摩得发亮。
郭靖没有把它收起,只站在石阶下。
身后脚步轻响。
黄蓉走到亭边,先看见他手里的簪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她原想说一句昨夜风大,话到嘴边,却见郭靖仍望着林外,竟一时没能开口。
“是你的。”郭靖把簪子递来。
黄蓉接过,簪尖抵在掌心,细细的一点痛。
她垂眸道:“昨夜忙乱,竟落在这里了。”
“昨夜为什么会在这里?”
郭靖终于转过身。
他问得很平,没有半分逼迫,正因如此,黄蓉准备好的那些话反倒显得轻飘。
“宁远伤势忽然反复。”她定了定神,
“我扶他出来透气,酒也是那时取的。
他!”
“蓉儿。”
郭靖没有提高声音,却叫她停住。
“我不是问酒。”他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不愿让我知道的事,已经牵动了这院子里每一个人。”
桃花落在两人之间。
黄蓉攥着簪子,许久没有答。
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她回头,宁远扶着门框站着,肩上披着件深青披风,脸色比方才更白。
王语嫣跟在他两步外,眉头蹙得很紧;
郭芙却先一步从屋里出来,伸手托住宁远的手臂。
“你下来做什么?”黄蓉声音一急。
宁远喘了口气,才道:“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说。”
黄蓉眼中一震。
黄蓉想拦他,宁远却轻轻摇头:“该说的话,不能总叫你替我挡。”
她望着他发白的脸色,声音压得极低:“你若站不稳,便一句一句说,不必逞强把所有话一次说完。”
宁远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会让她们自己把话说完。”
他向郭靖拱了拱手,动作牵得胸口发闷,指节在披风下收紧:“郭大侠,昨夜的事,还有赵姑娘留下的事,确有许多话没说清。
是我先把人带进别院,也是我让诸位为我费心。
该担的,不能都推给黄姑娘。”
郭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不怕你担事。
我怕你仍是什么都想一个人担。”
宁远沉默片刻:“赵姑娘的去留,该她自己说。
郭姑娘心里怎么想,也该由她自己说。
我不能替她们开口。”
郭芙扶着他的手忽然一紧。
她原本只想把他送回屋,听见这句话,却抬头看向父亲。
郭靖也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追问,像是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
郭芙喉间发涩。
她最怕的,正是父亲这样等着。
若郭靖发怒,她还能躲在害怕后头;
可他把门留着,她反而无处可逃。
“我去。”她忽然道。
黄蓉一怔:“芙儿!”
“不是替谁说话。”郭芙咬了咬唇,从宁远臂间抽出手,又把披风替他拢紧,
“爹既然问的是这院子里每个人,我就不想还站在门后听。”
她说完,才低低补了一句:“宁远走不稳,我扶他过来。”
那不是撒娇,也不是赌气。
郭靖看着女儿泛红的眼圈,缓缓点头。
王语嫣已忍不住上前,按住宁远腕脉:“他不能久站。”
宁远想抽手,王语嫣却没有让:“你方才起身时气息已经乱了。
再逞强,前面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郭靖伸手按在宁远另一边肩头。
掌心沉稳,既未用力压他,也不容他再往前半步。
“王姑娘说得对。”郭靖道,
“你先回去。”
宁远抬眼。
“我还没有要一个答案。”郭靖说,
“蓉儿,你若愿意,入夜前到前厅来。
把你能说的话,亲口告诉我。
宁兄弟也一样。
但谁的心事是谁的,谁都不必替谁说。”
黄蓉望着他,胸中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像被轻轻拨响。
她本以为郭靖会逼她立刻选一句最圆满的解释,原来他只是不肯再接她递过去的台阶。
她握住桃花簪,慢慢点头:“好。
入夜前,我去前厅。”
郭靖嗯了一声,转身往客房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却没有回头。
“蓉儿。”
“嗯?”
“别再替我想一个好理由。”
这句话并不重,黄蓉却觉得比一声责问更难承受。
她与郭靖多年相伴,许多险处都靠一句玩笑、一点默契便能过去。
可那些默契本该让两人靠近,不是让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把看不见的地方都遮上。
郭靖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又道:“我今日不问,不是因为此事不重要。
只是你若还没想好,我逼你立刻说,听到的也未必是真话。”
黄蓉眼眶微热,偏还想笑他笨:“靖哥哥什么时候也会拿话逼人了?”
“我不会。”郭靖摇头,
“我只是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方才放过簪子的地方,那里只余一点花粉。“你护着这个院子,护着芙儿,护着宁兄弟,也护着赵姑娘。
我知道。
可你若连自己在护什么都不肯同我说,我又该站在哪里?”
黄蓉唇边那点强撑的笑终于散了。
她想说自己不是不信他,正是因为太知道他的好,才越不敢把这团乱麻交到他手里。
可这番话若仍只停在心里,便与先前没有分别。
“我会说。”她轻声道,
“不是要你替我原谅什么,也不是要你替谁作主。
是我该说。”
郭靖没有答应,也没有追问,只向她点了点头。
风吹过桃枝,花瓣落到郭靖肩头,他没有拂。
黄蓉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宁远的肩背却在这一口气后明显一沉。
郭芙忙扶住他,王语嫣已伸手托住他肘下。
“回房。”王语嫣道。
宁远还想说什么,郭芙先瞪了他一眼:“你刚才已经说了该说的。
再多走一步,我就把你拖回去。”
她说得凶,手上却放得很轻。
宁远看了她一眼,终于没有逞强。
廊下的门重新合上。
黄蓉没有立刻跟进去,只把那支桃花簪握在手里。
她知道入夜前这几个时辰,谁也不能再靠沉默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