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外的夜色浓得像一层墨。
别院正门刚开一线,风便卷着凉意扑进来。
五骑仍立在石阶下,马鼻喷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
那中年汉子没有下马,见赵敏从门内走出,先低下头,声音恭敬得没有一点温度。
“郡主,时辰到了。
王爷仍念父女之情,请郡主回府。”
赵敏停在门槛里。
身后的人没有跟出来。
宁远坐在廊下,王语嫣守在他侧后;
黄蓉站在门内一角,衣袖垂着,像寻常送客。
郭靖与郭芙分开守住正门两侧,谁也没有越过赵敏。
这正是她方才要来的位置。
可真站在这里,她仍觉得那一句“父女之情”像一根细针,扎进最不愿碰的地方。
她幼时也曾以为父亲看她时,眼里当真只有疼爱。
后来才明白,疼爱和掌控在王府里从不分开;
父亲替她挑最好的马、最利的刀,也替她定好了该嫁谁、该恨谁、该在什么时候收起笑脸。
“回去?”赵敏轻轻重复了一遍,
“你们要我回哪儿去?”
中年汉子抬头:“自然是郡主的家。”
“家里的人,会在门外拿刀等我点头?”
那人脸色微僵:“属下等人只是护送。
王爷说了,只要郡主回去,院中这些人一概不追究。”
“所以你们是来替我赎他们。”赵敏笑了,笑意却冷,
“可惜我没有卖身契在你手上。”
她向前走了半步,鞋尖仍在门槛内。
“你回去告诉他,我离开王府,是我自己的意思。
宁远没有骗我,黄蓉没有藏我,郭靖更没有逼我。
谁也不曾替我选路,是我不肯再走那条路。”
中年汉子握缰的手背绷起青筋:“郡主何必为一时意气,说这样重的话?
宁远如今重伤,别院能挡得住几人?
您今日回去,所有人都能安稳。”
这话像一记闷棍,正砸在她最怕的地方。
赵敏眼前几乎闪过东厢那个收好的箱子:只要她离开,院里是不是便能少一场祸事?
她没有立刻答。
风吹动门上的铜环,发出极轻的一声碰响。
赵敏回过头。
宁远没有起身,只坐在廊灯下看着她。
他的脸色在灯影里越发苍白,手却从椅扶上慢慢松开。
“宁远。”赵敏问,
“我若把话说完,你肯不肯让我自己说完?”
宁远望着她,答得很短。
“肯。”
赵敏心里那点摇晃忽然定住。
她转回去,对石阶下的人道:“你说他重伤,是想叫我怕。
可我若因为怕,便回去把自己的命交回父王手里,往后他每次只要拿旁人威胁,我都得照办。
那不叫保全,叫永远被他牵着走。”
中年汉子沉声道:“郡主当真不顾王爷?”
“我顾过。”赵敏道,
“所以今日才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不要再替他逼我。”
那人终于收了脸上的恭敬,翻身下马。
弯刀在鞘中撞出一声钝响。
“郡主既执迷不悟,属下只能先请您回去,再由王爷亲自教训。”
他一步踏上石阶,伸手便来扣赵敏手腕。
郭靖横身而出。
他没有拔刀,只以肩背挡在赵敏身前,右掌平平推出。
那中年汉子手臂刚探进门前一步,掌风已压得他胸口发闷,脚下连退两阶,靴跟在青石上擦出刺耳的响。
“赵姑娘说了不走。”郭靖道,
“你们再进半步,便不是请人。”
其余四骑齐齐跳下马来。
黄蓉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两粒石子。
她没有看人,只在门柱上一弹。
嗤、嗤两声轻响,桃林里几盏原本熄着的风灯骤然亮起。
淡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照出林间交错的小径,也照出几人身后忽然垂落的细索。
那四人刚要散开,脚下青砖翻出窄缝,桃枝间的绳网已横过肩头,把去路切成数段。
“桃花阵里别乱闯。”黄蓉淡淡道,
“伤了人,可别怪我没提醒。”
领头汉子怒喝一声,挥刀去断门前横索。
刀锋才起,侧门处一柄长剑斜斜递来,剑尖不取他身,只挑在他腕上一震。
郭芙被那股力震得虎口发麻,却没有退。
“这里也不是你能进的!”她咬着牙道。
那汉子回刀横扫,郭芙记得父亲刚才的话,没有硬碰,脚下一转便让开锋刃,同时一脚踢上侧门的木闩。
门闩落下,砰地一声卡死。
她背抵门板,听见外头有人撞门,胸口跳得厉害,握剑的手却稳住了。
正门前,郭靖仍站得如一堵墙。
中年汉子连攻两刀,都被他以掌力震偏,刀风卷起地上的桃瓣,却连赵敏衣角也没碰到。
赵敏站在郭靖身后,没有往后躲。
她看见郭芙守住侧门,看见黄蓉借桃林把人隔开,也看见宁远始终坐在廊下,明明指节发白,却当真没有起身替她抢走这一步。
于是她走到郭靖身侧。
“都住手。”
她的声音穿过刀风和马嘶,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今夜我不随任何人回府。
你们若还认我这个郡主,就把我的话带回去:父王可以不认我,我也不许任何人拿父女之情逼我低头。”
中年汉子被郭靖一掌逼回阶下,脸色青白交错。
他望着赵敏,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从前只需一句命令便会回头的郡主。
良久,他收刀入鞘。
“好。”他道,
“郡主既要以这个名分作答,属下便替王爷记下。
次晨日出前,我等还会来。
到那时,郡主若仍执意不归,王府自有王府的处置。”
他说完翻身上马,余下几人被桃林灯影和横索逼得只能绕回原路。
马蹄声渐远,却没有散尽,像还压在院墙之外。
正门重新合拢。
郭芙靠着侧门,直到撞击声彻底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黄蓉走过去,先看她发红的虎口,没有夸她,也没有夺她的剑,只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按了一按。
郭芙抬头,低声道:“我没让他进来。”
“我看见了。”黄蓉说。
这四个字比旁的都重。
赵敏仍站在门边,指尖冰凉。
宁远在廊下朝她伸出手,却没有催她过来。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没有再去想东厢里那只箱子。
今夜她没有被谁收留,也没有被谁带走。
门还在这里,路也还在这里;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得亲自守住自己说出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