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你知道三峰建筑为什么能撑这么多年不倒？”
“你知道静海化工为什么年年出事年年没事？”
“你知道金河医药的药为什么总是比别人贵？”
“这些问题的背后，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张网！”
“一张织了十几年的大网！”
“你捅破一个洞，整张网都会压下来！”
“到时候，别说你一个正斜竹溪，就是我这个市委书记，也未必扛得住！”
苏木盯着程路刚的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的印在对方脸上。
“所以呢？”
“所以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让他继续坐在副市长的位置上，继续以权谋私，继续祸害老百姓？”
“程书记，您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我想过后果，想过代价，想过可能会得罪多少人，想过我的仕途可能会就此终结。”
“可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代价总要有人去付。”
“如果每一个有点权力的人都想着明哲保身，都想着难得糊涂，都想着等一等、再看一看，那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希望？”
“那些被欺压的人，还能指望谁？”
程路刚猛站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指颤抖着指向苏木，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你！你以为就你有血性？”
“就你有担当？”
“我在静海这些年，处理的烂摊子比你见过的都多！”
“你知道这几家企业的问题有多复杂吗？”
“你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吗？”
“你以为查一个车学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告诉你，车学进倒了，还会有张学进、李学进冒出来！”
“根子不除，你砍掉一个枝节有什么用！”
苏木没有退让，甚至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能清楚的看到对方眼中的血丝和怒火，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那您告诉我，根子在哪里？”
“要怎么除？”
“是像您这样，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再动手？”
“可是程书记，事情永远解决不完的。”
“今天有三峰，明天有化工，后天有医药。”
“今天等石市长，明天等省里点头，后天等一个好时机。”
“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老百姓彻底寒了心？”
“等到那些蛀虫把国有资产掏空？”
“等到车学进这样的人一个个都安全着陆，带着赃款跑到国外去享清福？”
“到那时候，我们再动手还有什么用！”
程路刚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颓然的坐回沙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眼神都有些涣散，失去了焦点。
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来，信誓旦旦的说要改变一切，然后在现实的铜墙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最后要么灰溜溜的离开，要么变得比谁都圆滑世故。
苏木会是下一个吗？
还是……他真的能不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苏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程路刚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你在西北能那么顺利，是因为有赵怀民在背后撑着。”
“你查张文鑫能查到那个程度，是因为你大伯在省里给你兜底。”
“可是在静海，在这件事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面有人要保车学进，你拿什么去顶？”
“毕竟你得罪的是谁心里清楚，有一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看透之后的坦然：“原来您都知道。”
程路刚抬起头，看着苏木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欣赏，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我知道你是什么背景，知道你为什么会来静海，也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打定了主意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退让。”
“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苏木，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车学进后面站着的不只是石光远，还有省里的人，甚至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挥散在空气里。
“算了，不说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桂花的甜香和远处工地的机器轰鸣声一起飘进来，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安逸与动荡的交织。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木，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邓小天给你的证据，你确定能钉死车学进？”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苏木的耳朵里。
苏木的心跳突然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阵阵燥热，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确定。”
“他父亲留下的证据非常详细，每一笔账、每一次交易、每一个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笔巨额现金和金条，藏在他老家的院子里。”
“只要拿到这些，车学进就翻不了身。”
“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他。”
程路刚转过身，逆着光站在窗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被阴影遮去了大半。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像冬眠的蛇感受到了春天的暖意，慢慢睁开眼睛。
苏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
该说的自己都说了，该有的态度自己也都表达出来了。
如果程路刚还是不松口，那么自己只能……
想到这，苏木眼中露出一抹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