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程路刚没有让苏木失望。
“好。”
他只说了个好,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一个条件。”
苏木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只是微微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您说。”
“这件事,必须由纪委牵头,走正规程序。”
“你不能像在明州那样单打独斗,更不能搞什么先斩后奏。”
“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盯着苏木。
“你答应我,不管查到哪一步,查到什么人,都不能意气用事。”
“如果上面有人要保车学进,你不能硬顶,要给我时间运作,你答不答应?”
苏木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机器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程路刚这是在给他画线,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
可是,如果查到石光远头上呢?
如果查到省里的人呢?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呢?
他还能按照规矩来吗?
还能不意气用事吗?
他想起西北那个放鞭炮的小县城,想起那些含着泪喊他“青天大老爷”的老百姓。
想起邓小天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想起陈淑珍苍白疲惫的脸,想起她在大门口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压进了胸腔的最深处。
“我答应您。”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程路刚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隐入发际线里:“你说。”
“如果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上面还有人要保车学进,那您不能拦着我往上捅。”
“卫国书记那边,我自己去求,就算拼了这个位置不要,我也要把这个蛀虫揪出来,您能答应吗?”
程路刚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团怎么都浇不灭的火。
那火焰在昏暗的光线里跳动着,明亮而炽热,像是要把所有的黑暗都烧成灰烬。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你这个脾气,跟我年轻时候真像。”
他摇摇头,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行,我答应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搞砸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苏木笑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畅快淋漓的笑,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紧绷和压抑,像是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程路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力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是历经沧桑的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老茧。
一只是年轻有力的坚定,皮肤还带着年轻人的光洁。
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交叠的阴影,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程路刚松开手,示意苏木坐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但那严肃底下,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苏竹溪,就算我答应你现在查车学进,但这件事,必须得先跟石市长把情况说明白。”
“这种事绕不过他,也瞒不过他。”
程路刚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腹在皮肤上压出浅浅的红痕。
窗外阳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皱纹,像一道道被岁月和心事刻出来的沟壑。
苏木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明白,这件事肯定绕不过石市长。”
“我的建议是,以免夜长梦多,今天下午就跟石市长见面,把这件事商讨清楚。”
“证据在手里多捂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邓小天母子那边,也撑不了太久,我怕车学进会失去耐心对他们不利。”
程路刚想了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像被泡僵了的死鱼。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明天有个会,石市长会来市委这边。”
“等到会后,我会把石市长留下来,到时候你也过来。”
“这样省得打草惊蛇,让车学进警觉。”
“他在静海耳目众多,但凡我们这边有点风吹草动,他那边可能立刻就知道了。”
苏木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担忧像一层薄雾,渐渐笼罩了他的眼睛。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有些低:“如果石市长不答应查车学进,或者……有意包庇,怎么办?”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程路刚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路刚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角微微下抿,法令纹像两道刀刻般的痕迹,深深嵌入脸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又硬又烫:“既然要做,那就不能犹犹豫豫,前怕狼后怕虎。”
“如果石市长不答应,或者有包庇的意向……那就直接控制他,然后抓捕车学进!”
苏木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瞳孔微微收缩。
刚才程路刚不同意的时候,还说“得过且过”、“难得糊涂”,一副老成持重、万事求稳的样子。
现在做起事来,却这么狠,直接控制石市长。
哪怕这是程路刚下的命令,是出于工作需要,事后肯定也会有天大的麻烦。
控制一个在职的市长,这在整个闽南省的历史上,恐怕都没有先例。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荡,谁都说不准。
“程书记,我……”
苏木抿了抿嘴唇,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他下意识的舔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组织不好。
“呵呵,我们的苏竹溪,刚才不还义愤填膺、直言不讳吗?”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现在说起话来,又吞吞吐吐了?”
程路刚打趣道,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