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碎了一半。
天穹裂开数道黑色沟壑，残破的地面悬浮在虚空中，碎石无声坠落，被下方翻涌的魔气吞没。
整个空间像一面被人砸了几拳的镜子，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杨子龙站在一块不足三米的碎地上。
他的作战服已经不能叫作战服了——左肩到胸口整片撕开，布料混着血粘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伤口。
右臂垂着，肘关节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不断渗血。
额角的伤最麻烦，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得不停甩头才能保持视野。
呼吸声粗重得不像人类。
识海里的三元能量几乎枯竭。
光明系只剩下零星碎屑在经脉里游走，恶灵之力早在三轮战斗前就被耗空。
恶魔能量倒是还有，但不受控制地在体内横冲直撞，每经过一条经脉就是一次火烧。
杨子龙撑着圣剑，剑尖插入碎石地面，成了他唯一的支点。
“还站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魔气在杨子龙正前方凝聚。
先是一双脚，然后是腿、腰、胸、头颅。
那张脸和杨子龙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伤。
干干净净，甚至带着笑。
心魔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
“你数数，这是第几次被我打趴下了？”
杨子龙没回答。
他在调整呼吸节奏，试图从紊乱的灵力中抽出哪怕一丝可用的力量。
“我替你数。”心魔竖起三根手指，
“三次。第一次你被我踩在地上，脸朝下，吃了满嘴石头渣子。
第二次你那个什么三元归一诀炸了自己半条经脉，躺了足足二十息才爬起来。现在是第三次。”
它蹲下来，和杨子龙平视。
“每次你倒下去，都告诉自己再站起来一次。你觉得这很热血？很感人？”
心魔歪了歪头。
“我觉得蠢。”
杨子龙抬起头，右眼被血糊住，只能用左眼看着面前的自己。
“你嘴真碎。”
心魔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用着杨子龙的脸，却做出杨子龙绝不会有的表情。
“你护着这个，护着那个。拼命真的多伟大啊。”
它站起来，踱了两步。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
一个心魔，一个你自己造出来的影子。你连自己都战胜不了的时候，拿什么去保护别人？”
杨子龙握紧剑柄，手指打滑——全是血。
“你那些队友，正在各自面对自己的心魔。你觉得他们此刻最想要什么？”心魔凑近了一寸，
“他们想要你出现在身边。可你在哪儿？你被困在这里，自顾不暇。”
“你说完了？”
杨子龙的声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心魔没说完。
但杨子龙已经动了。
他猛地拔起圣剑，脚下碎石崩裂，整个人前扑。
圣剑变形——从长剑切换成短枪形态，枪尖发出黯淡的微光。
心魔后仰躲过第一枪。
杨子龙跟上，枪身旋转，横扫心魔腰际。
心魔抬手，漆黑的能量在掌心凝出一面盾。
枪尖撞上去，溅出暗红的火花。
杨子龙手臂传来剧震，肘关节的伤口当场撕裂，一股热流顺着前臂涌下。
他没停。
枪变刀、短刀贴着盾面滑过，杨子龙借力旋身，反手一记崩山拳从刁钻角度轰出。
打中了。
心魔的腹部凹进去一块。但它低头看了看，那块凹陷在两秒内恢复原状。
“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心魔重复那句话，“这道理说了几遍了？”
它反手一巴掌。
不是什么高级招式，就是一巴掌，拍在杨子龙脸侧。
力道大得离谱。
杨子龙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碎两块悬浮的碎石地面，最终摔在一片更大的碎地上。
他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你看，”心魔飘了过来，
“这就是差距。我没有伤，我不会累，我的能量和你同源却不受你的身体限制。
你拿什么跟我打？毅力？信念？”
杨子龙爬起来。
左腿跪地，右腿撑住。
圣剑拄在地上，他靠着它一寸一寸把自己撑直。
心魔看着他，表情从戏谑变成了某种奇异的兴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它收起了攻击姿态，双手抱胸。
“既然打不死你，那我换个方式。”
魔气退潮。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心魔看着杨子龙，眼睛里那片死黑变得更深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杨子龙警惕地握紧圣剑。
“假设——”心魔说得很慢，“有一天，全天下的人，所有人，都要杀毛闽川。”
杨子龙的动作停了。
“天下为敌。众叛亲离。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
所有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信任的、不信任的，全都拔刀对准他。”
心魔盯着杨子龙的眼睛。
“你怎么选？”
他沉默。
废墟中没有风，但杨子龙的发丝在微微飘动——那是体内灵力紊乱造成的气流外泄。
毛闽川。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无数画面翻涌而出。
他们一起训练的日子，一起挨揍的日子，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块排骨的日子。
毛闽川离开时的背影。
如果全世界都要杀他。
杨子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心魔笑了。
“犹豫了？传奇小队的大队长，面对兄弟和天下的抉择，竟然犹豫了？”
“我没犹豫。”杨子龙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你的答案呢？”
杨子龙看着心魔，左眼的血终于被他用袖口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这问题本身就有毛病。”
心魔挑眉。
“全世界的人都要杀他？凭什么？毛闽川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犯了该死的罪，轮不到全世界动手，我第一个站出来跟他算账。如果他没有——”
杨子龙将圣剑扛上肩。
“那想杀他的人，先过我这关。”
心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有一瞬。
“好，好一个先过你这关。”它鼓了鼓掌，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无声碎裂。
杨子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但指尖的颤抖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