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前往昆仑的时候,张天和张梦已经来到了张楚岚的大学。
两人是前一天接到张凡的通知的,没有丝毫耽搁,连夜便赶了过来。
司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张梦坐在后座,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聊到张楚岚到底长什么样,兴奋得像是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张天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妹妹问到他的时候才会简短地回上一两个字。
他们对张楚岚的了解仅限于张凡提供的那些信息。
老爹让他们来照看这位从未谋面的“大哥”,他们便来了,没有多问一句。
大学的校园在午后显得格外慵懒,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林荫道上走过,有人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买冰棍,有人在草坪上摊开身子晒太阳,一切都是那种平淡而安稳的日常景象。
但张天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面。
因为他和张梦刚进校门没多久,就感知到了两股炁的波动。
一股波动得很厉害,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搅动,杂乱无序,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的焦躁——这股炁的主人应该是张楚岚,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年轻人的炁,不够沉稳,但胜在鲜活。
另一股则截然不同。
那股炁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动,没有起伏,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感受不到。如果不是张天的感知足够敏锐,他甚至可能会忽略这股炁的存在——但正是因为他感知到了,所以才更加警觉。
因为能在平时将炁维持在这种状态下的人,要么是初学者,要么——就是真正的高手。
张天和张梦循着炁的波动,很快就在校园后面的一片小树林旁找到了人。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正在对峙的两个人。
张楚岚和冯宝宝。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步,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张楚岚站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吃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想吐又不敢吐,咽下去又怕苦。
他的双手微微抬起,像是在做着某种随时准备逃跑或防御的姿势,周身的炁时断时续地流转着,显然正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而冯宝宝则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她的姿态极其随意,随意到甚至有些懒散,但张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警惕,她的身体随时可以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反应。
对峙的气氛很微妙,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试探和周旋意味的僵持。
张天和张梦的突然出现,让张楚岚和冯宝宝同时停了下来。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张楚岚的目光里带着警惕和疑惑,冯宝宝的目光则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来人的气味。
张天没有在意那两道目光,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步伐的方向,然后领着张梦径直朝张楚岚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他没有刻意释放炁来彰显存在感,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来隐藏自己,就是很自然地走着,像一个在校园里散步的普通学生。
但张楚岚还是在他走近的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因为炁——张天的炁收得很好,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而是因为那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来者不善,或者说,来者不凡。
张天走到张楚岚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打量了张楚岚一眼——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脸上的表情比照片上更丰富,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老练和圆滑。
这就是老爹口中的“大哥”,那个从小一个人长大、被老爷子藏了二十多年的张楚岚。
“你就是张楚岚大哥?”
张天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但更多的是一种自然的亲热,像是家里的小辈见过了年长的兄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中气十足,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张楚岚懵了。
他看了看张天,又看了看张天身旁那个扎着双马尾、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姑娘,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弯——这俩谁?我不认识啊?怎么一上来就叫我大哥?我是不是又惹上什么人了?
“你俩是?”
他的语气很谨慎,脸上的笑容却很标准——那种他练了二十多年的、足以应对任何社交场合的得体笑容。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看不出真实情绪,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天笑了笑,那笑容很阳光,很干净,像是一个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大男孩。
“我叫张天,这是我妹妹张梦,”他侧身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个正探头探脑打量张楚岚的小姑娘,“我俩是张凡的孩子,是老爹让我来帮你的。”
这句话一出,张楚岚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藏得很深的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的标准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张凡的孩子。
二叔的孩子。
也就是说——他还有弟弟妹妹?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张楚岚一时之间有点消化不过来。
二叔失踪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二叔还有孩子。
而且看这两个人的年纪——张天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张梦更是明显还在上学。
张楚岚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问题,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张天和张梦,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这两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二叔为什么让他们来?如果是假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倾向于相信了。
因为张天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表演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张凡的影子。
只不过——
张楚岚看了看张天,又看了看张梦,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微妙了。
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懂二叔想干啥。
张天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比自己小三岁左右。
张梦更小,看那身量和面相,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比自己小了至少七岁。
这俩人——一个比自己小三岁,一个比自己小七岁——到底是来帮助他的,还是让他照顾弟弟妹妹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帮忙的。
倒像是二叔把两个孩子往他这一丢,说“你看着点”——这画风怎么这么像?
张楚岚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偶尔会把邻居家的孩子托给他照看,每次都是这种“你是哥哥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的调调。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种事居然又来了,而且这次托付的人换成了二叔。
他无奈地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却忽然注意到张天的目光偏移了。
张天看向了冯宝宝。
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一直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们看的女人。
张天的眼神在触及冯宝宝的一瞬间变了——从方才面对张楚岚时的亲热和随和,变成了一种更加锐利、更加警觉的审视。
他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冯宝宝看,而是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将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张天的判断在瞬间完成——这个人,危险。
“哥,”张天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张楚岚,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这就是找你麻烦的家伙?”
张楚岚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冯宝宝的情况——她不完全是找他麻烦的,这中间的关系很复杂——张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照顾一下梦梦,我来对付这个家伙。”
言罢,他直接转身,双手将身后的张梦轻轻一推,把她交到了张楚岚身边。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而且他推张梦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重,但足以让张梦稳稳当当地移动到张楚岚身边;不远,但足以让自己和张梦之间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至于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波及到她。
显然,这不是张天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张梦被哥哥推到张楚岚身边,一点也不慌张。她熟练地小跑两步,来到了张楚岚身旁,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张楚岚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手心温热,握着张楚岚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哥哥加油!”
她扭过头,冲着张天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活力和天真。
喊完之后,她又扭回头,仰着脸看向张楚岚,眨巴眨巴大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楚岚大哥,你看哦,我哥可厉害了!”
张楚岚低头看着这个牵着自己手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无奈——因为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看孩子”的角色,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些不堪回首的保姆经历。
好笑——因为这个小姑娘的天真和活泼和他目前面临的局面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这种反差让他觉得荒诞又真实。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因为这只牵着他手的、温热的小手,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手心也是这样温热的。
那种感觉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如今突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唤醒,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但他的恍惚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在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张天身上发生的变化彻底吸引了过去。
张天站在原地,面朝冯宝宝,周身的气氛骤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个笑嘻嘻的阳光大男孩,那么此刻他就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刃。
那种变化的程度之大,让张楚岚几乎以为面前换了一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而最让张楚岚震惊的,是张天身上亮起的东西。
电弧。
蓝白色的电弧从张天的指尖开始闪烁,然后迅速蔓延到掌心、手腕、前臂,最终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在空气中炸响,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周围数米的范围,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电离成了焦黑色。
雷法!
张楚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种力量了——他自己就会金光咒和雷法,虽然雷法他一直藏着没用,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了解。
而张天身上闪烁的雷电,无论从纯度还是从气势上看,都绝非等闲之辈能够驾驭的。
更让张楚岚心惊的是张天身上的炁。
方才张天走近的时候,张楚岚并没有太在意他的炁——因为张天收敛得很好,感觉不到什么威胁。
但此刻,随着雷法的催动,张天身上的炁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如同一座被掀开了盖子的火山,炽热而磅礴。
那股炁——丝毫不比他弱!
这个认知让张楚岚彻底收起了轻视的想法。
他之前确实没有太把这两个“弟弟妹妹”当回事——比自己小三岁和小七岁的人,能有什么实力?来帮忙?别添乱就不错了。
但此刻,张天展现出的炁和雷法,直接把他的这个念头打了个粉碎。
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实力至少和他旗鼓相当,甚至可能——
更强。
张天似乎察觉到了张楚岚目光中的变化,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哥,可不要小看我和梦梦。”他的声音从电弧的噼啪声中传来,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傲气和自信,“我俩的实力,在同辈之中可算是拔尖的了。”
这不是吹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他的炁和雷法,也在同一时间支撑了他的说法——那种纯正的雷法、凝实的炁、以及催动雷法时游刃有余的从容,都不是靠天赋就能拥有的,背后必然经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刻苦修炼。
而张凡的孩子——如果从小就在张凡的指导下修炼,有这种实力也不奇怪。
言罢,张天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一闪——不是比喻,是真的闪了一下,像是空间本身出现了短暂的跳跃——然后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残影,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直冲冯宝宝而去!
残影!
不是那种简单的快速移动,而是将雷法融入身法之中,利用雷电的爆发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
这种身法对身体的负荷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的经脉和骨骼,但张天使出来却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雷电也激射而出!
数道蓝白色的电弧从张天的指尖和掌心射出,如同数条灵活的蛟龙,从不同的角度朝冯宝宝席卷而去。
电弧在空中扭曲、交织、分叉,将冯宝宝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了极小的闪避空间。
这一击的声势不可谓不大,整片小树林都被电光照得亮如白昼。
但张天的出手并非全无章法的蛮力——那些雷电看似铺天盖地,实际上每一道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既封锁了对手的退路,又保留了自己后续进攻的余力。
这是一个在实战中磨炼出来的战斗方式,干净,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冯宝宝的面色依然波澜不惊。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还是那副万事都与己无关的淡漠模样,仿佛朝她袭来的不是足以将她电成焦炭的雷电,而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但她的身体——那个看似懒散的、毫无防备的身体——却在雷电逼近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下意识的反应。
没有思考的过程,没有判断的犹豫,甚至没有刻意运转炁来防御——她的身体就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
她的脚步微微一错,身体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闪避开了第一道雷电。
紧接着,她的上半身猛然后仰,第二道雷电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电弧灼热的余温将她的刘海燎卷了几根。
第三道、第四道——她的身体在电弧的间隙中穿梭、扭动、翻转,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致命的攻击,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的闪避并不轻松。
张天的雷电太快了,太快了。
每一道电弧之间的间隔极短,几乎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冯宝宝虽然每次都能躲开,但她的闪避幅度越来越大,脚步的移动越来越快,身体的后仰也越来越深——这说明她正在被逼出舒适区,被迫加速反应来应对越来越密集的攻击。
这是冯宝宝面对张天时,第一次出现这种程度的被动。
但她依然没有说话,没有皱眉,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她只是在一次闪避的间隙中,微微偏了偏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张天一眼。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娃好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