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发改委。
魏成海的办公室不大，但位置很好。
朝南，阳光充足，窗外能看到一排整齐的银杏树。
初冬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关于推进龙-毛科技合作若干建议的报告》。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写成的，从缅国技术崛起的“风险”切入，系统论述了龙国应“转向北方”、与毛熊全面深化科技合作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报告中，他引用了大量来自“国际权威机构”的数据。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小舅子柳青从莫斯科获取的。
魏成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入口却有些苦涩。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语上：“历史证明，龙国的发展离不开北方邻国的支持。在缅国技术路线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主动加强与毛熊的科技合作，是维护国家技术安全的战略选择。”
这段话是他反复推敲后写下的。
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既要让上面的人看到“战略高度”，又不能显得太过激进。
他知道，自己的“亲毛熊”标签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太吃香了，但他相信，时间会证明他是对的。
缅国那种靠“挖墙脚”起家的技术体系，终究是靠不住的。
只有毛熊那种经历过战争洗礼、体系完整的工业基础，才是龙国真正的老师。
电话响了。
魏成海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毛熊口音：“魏先生，报告写完了？”
魏成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罗曼诺夫先生，您的情报很准时。”
“我的职责。莫斯科对你的工作非常感兴趣。尤其是你报告中提到的‘技术安全审查’部分，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魏成海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罗曼诺夫所说的“感兴趣”，意味着毛熊方面已经把他这份报告纳入到了更大的战略棋盘里。
他只是一颗棋子，但至少，他是一颗被重视的棋子。
“罗曼诺夫先生，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
魏成海的声音压得很低，“龙国不是某些小国，这里的决策层有自己的判断。我的报告能起到的作用有限，最终的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罗曼诺夫的语气不紧不慢：“我知道，我们不需要你替我们做决定，只需要你替我们提供……弹药。剩下的，交给市场，交给舆论，交给那些对缅国崛起感到不安的人。”
魏成海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棵快要落光叶子的银杏树。
还有一件事：“你的小舅子柳青，在莫斯科一切都好。他的孩子今年上了莫斯科大学，成绩优异。你姐姐的身体也比去年好多了，我们安排她住进了莫斯科最好的疗养院。”
魏成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罗曼诺夫在提醒他。
或者说，在提醒他的家人。
柳青在莫斯科的工作、柳青孩子的学业、他姐姐的医疗待遇，这些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毛熊方面在他身上投入了这么多，不是因为他魏成海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恰好是龙国科技决策链条上的一环。
“我知道了。”魏成海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好。”罗曼诺夫挂了电话。
魏成海放下话筒，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
同一天下午，龙国，外交部。
一份来自缅国的外交照会，摆在了亚洲司司长的案头。
照会的内容很简单：缅国计划与经济发展部、通信与信息技术部、缅亚先进技术研究院联合声明，重申与【新世纪贸易公司】的技术合作协议系基于完全市场化、透明化的原则签署，所有授权产品均符合国际知识产权保护公约。
缅国方面欢迎龙国有关部门随时派团赴缅考察，共同探讨技术标准对接事宜。
司长姓刘，五十出头，在亚洲司干了二十年，对缅国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看完照会，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照会的措辞很温和，没有半点指责或抗议的意味，甚至主动邀请龙国派团考察。
但正因如此，它才耐人寻味。
缅国官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发这样一份声明？
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
又或者说，他们在向谁传递信号？
刘司长拿起电话，拨通了部领导的号码。
“领导，缅国那边来了一份照会，关于【新世纪贸易公司】的。内容……怎么说呢，像是在给他们背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公司的事，最近有人在推。缅国这个时候发声，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说明他们愿意把合作摆在明面上，而不是藏着掖着。”
“那我们的态度？”
“正常回应。表示收到照会，欢迎缅方对技术合作持开放态度。其他的，不主动，不承诺，不拒绝。”
刘司长挂了电话，在照会上面批了一行字：“按惯例回复，不提具体立场。”
他知道，“不提具体立场”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既不支持魏成海那套“缅国技术不可靠”的说法，也不否定【新世纪贸易公司】的合法性。
在更高层的态度明确之前，下面的人只能这样“模糊处理”。
......
深镇，“星火”产业园。
叶昊站在二期工地的边缘，看着打桩机一下一下地将钢筋混凝土桩打入地下。
轰鸣声震耳欲聋，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马静云此刻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老板，商务部那边回复了。公函已经进入流程，周处长那边明确表示支持我们的立场。另外，外交部亚洲司对缅国的照会做了‘模糊处理’，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叶昊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龙国官方的“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真正想推动这件事的人，不会因为“模糊”就放弃，但至少，他们暂时没法利用官方态度来施压。
“魏成海那边呢？”
马静云翻开文件夹：“今天上午，他在发改委内部做了一个报告，题目是《关于推进龙-毛科技合作若干建议的报告》。
我们通过内部渠道拿到了报告摘要，核心观点是龙国应暂停与缅国的深度技术合作，转向与毛熊全面合作。”
叶昊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摘要。
报告写得很有水平，论据充分，逻辑严密，如果不是知道魏成海的背景，他甚至会觉得这是一份很有远见的政策建议。
但问题在于，这份报告的“论据”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毛熊方面。
换句话说，魏成海不是在用龙国的视角看问题，而是在用毛熊提供的“眼镜”看世界。
“他这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叶昊合上文件夹，递还给马静云。
“老板，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比如，把魏成海和罗曼诺夫的关系，通过某些渠道透露出去？”
叶昊摇了摇头：“不用。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他说的“有人”，是叶宜明。
叶昊知道，以他父亲的性格和手腕，既然知道了魏成海的事情，就不会坐视不管。
但他不能直接插手。
叶宜明在军委的位置太敏感，任何针对魏成海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军方干预科技政策”。
所以，他需要的是“弹药”，而不是“刀子”。
而叶昊，恰好是那个可以提供“弹药”的人。
“静云，帮我约一个人。”
“谁？”
“龙国驻港岛联络办公室的副主任，姓林。就说……叶立轩想请他吃个饭。”
马静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叶昊的意图。
驻港岛联络办，是龙国在港岛的最高官方机构，直接对京城负责。
通过这条线，把魏成海和毛熊的“特殊关系”传递上去，比任何民间渠道都更有效、更安全。
“我马上去安排。”
......
京城，叶家四合院。
晚上八点，叶宜明从军委下班回来，没有进正房，而是直接去了东厢房。
李婉儿正在给三宝儿喂饭，见叶宜明进来，连忙放下碗站起身。
“爸，您吃了没？”
“在单位吃过了。”叶宜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三宝儿吃得满嘴米粒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李婉儿知道，叶宜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过来。
果然，叶宜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李婉儿。
“今天下午，缅国驻华使馆向外交部递交了一份照会。这是复印件。”
李婉儿接过来，快速看完。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份照会，等于是在给【新世纪贸易公司】做官方背书。
有缅国政府的态度在，魏成海那份提案的“技术安全”论调，就少了很多说服力。
“爸，这是轩安让叶立轩做的？”
叶宜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轩安还是叶立轩，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们不是被动挨打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婉儿脸上。
“婉儿，有件事我要跟你说。魏成海那边，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有个小舅子叫柳青，在莫斯科的‘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工作。这个机构的背景，你应该能猜到。”
李婉儿的心沉了一下。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
那是kgb的外围机构。
如果魏成海的小舅子真的在那里工作，那魏成海本人，就很难说完全“干净”了。
“爸，您准备怎么办？”
“暂时不动。”
叶宜明站起身，“时机不到，动了反而打草惊蛇。但这件事，我不会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玩耍的米乐和麦乐。
“这个家，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门帘落下，叶宜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婉儿坐在桌前，手里还攥着那份缅国照会的复印件。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她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叶昊在深镇的号码。
“喂？”
李婉儿的声音很轻：“是我，今天缅国那边发了一份照会，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叶立轩跟我提过。”
“他这个人，靠谱吗？”
叶昊笑了：“绝对靠谱？”
李婉儿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绝对靠谱……她越来越觉得，叶昊和那个叶立轩之间，关系没那么简单。
“早点休息。”她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婉儿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安静的睡脸。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无数暗流正在地表之下涌动。
而在深镇，叶昊放下电话，重新打开那份“凌霄阁”空间站的方案。